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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趙禎的訂單
父翁這席宴飲,耗時遠超歐陽發所料。
初雪雖霽,朔風益寒。枯坐於四麵透風的茶攤,隻覺寒意刺骨。他隻得忍痛擲錢二十文,喚王大娘搬來一炭爐取暖。
幸有那免單券省下百餘文飯錢,此刻尚能支應。
他伸手湊近炭爐烘烤,目不轉瞬地盯著吳記雅間。
聽聞雅間亦設套圈之戲,且彩頭豐盛遠勝店堂。父翁素來不擅此道,此番所邀諸公皆為半百老翁,酒酣後一個賽一個手抖,焉能投中?
正所謂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他歐陽發雖然學業不精,對消遣小技卻頗具心得,平時難得施展,今日正可一顯身手。
等了許久,終於有客人自雅間走出,卻非父翁一行,而是李駙馬及其友伴。
連李駙馬也是此間常客!
歐陽發暗暗咋舌,心想如今的吳記川飯聲名之盛,遠非昔日可比,縱是礬樓盛時,亦難見這許多顯貴。
又等了一會兒,忽見孫福自雅間探頭,揚聲喚道:“小官人!”
歐陽發立時起身,朝吳記雅間走去。
乙字雅間,吳銘正同醉翁等客敘話,照例詢問菜品是否合口。
禦膳珍饈,豈會不合口?
眾皆盛讚,這回倒沒再乘興題詩於壁。
歐陽修冷不丁問:“吳掌櫃下個旬日可有安排?”
吳銘搖頭:“眼下尚無。”
“不日將有一樁美差,吳掌櫃不妨空出旬日之期。”
吳銘不明所以,歐陽修卻不再多說,隻讓他“靜候佳音”。
這桌席多為非市售之肴,既非市售,自然沒有市價。如何定價,頗費了他一番心思。
這可是禦膳,趙禎為此付了一百二十貫,定價過低顯然不妥;定價太高也不合適,做生意還是要厚道一點。
吳銘權衡再三,最終取趙禎所付的十分之一,即十二貫,正好人均兩貫,無論醉翁作何感想,反正以後不會再賣。
恰逢店推出套圈戲,六人可得十二次投擲機會,獎品中不乏折扣券,哪怕是最低的七折券,也能省下三四貫,相當實惠。
在座諸公倒不差這點錢,但值此冬至佳節,權當消遣,而在消遣之時還能贏點彩頭,何樂不為?
又得知套中盲盒必然得獎,且無須額外付費,不禁感歎:“吳掌櫃誠意拳拳!”
因過道局促,孫福已遵照吳掌櫃的囑咐將遊戲場地暫時移至甲字雅間。
眾人出了乙字雅間,朝甲字雅間走去,途經門口時,忽聞一聲喊:“父翁!”
歐陽發瞅準時機入內,叉手向文彥博、富弼諸公行禮問好,故作驚訝道:“巧極!晚輩適才在店堂用飯,不料諸公竟在隔壁!”
歐陽修滿臉狐疑地看著長子,他今日約了諸公在吳記雅間用飯,大郎是知道的。
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生在這個當口出現,怎看怎像是刻意為之。
他本欲斥其“廝混無度,不思進取”,礙於外人在場,終究忍住了,隻揶揄道:“又來吳記蹭吃蹭喝?”
“孩兒憑本事吃喝,何來‘蹭’字一說?”歐陽發立時辯駁,“父翁有所不知,這套圈乃孩兒的拿手好戲,適才一擲中的,抽中免單券,吳掌櫃分文未收。”
雖隻玩過一次,卻不妨礙他自吹自擂。
歐陽修嗤之以鼻:“你若肯將心思用於治學,今科何至於落榜?”
“……”
歐陽發一時語塞。還能不能愉快地聊天了!
“永叔此言差矣。”文彥博撚須而笑,“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及第者豈無庸才,落榜者焉少俊傑?胡翼之(即胡瑗)、梅聖俞、蘇明允……皆屢試不第,其學養造詣,世所共睹。”
富弼也說:“某嚐聞胡公言及,伯和通音律,曉天文,足見令郎之才,或不在治學。”
歐陽發忙自謙道:“晚輩不敢妄言通曉,幸得胡公指點,略窺門徑罷了。”
吳銘和孫福引領眾人步入甲字雅間。
“咦?”
諸公皆為常客,對此間陳設了如指掌。牆上多出來一幅丹青妙筆,豈能逃過這群士大夫的眼睛?
眾人行至《雪景山青圖》前,駐足觀賞。
“李駙馬竟善於作畫?我倒不知……”
“聽聞李駙馬作畫多為自娛,往往成畫即焚,鮮少流傳於外,故名聲不顯。此番竟懸畫於此,任往來食客觀瞻,委實出人意表。”
吳銘解釋道:“李駙馬曾與吳某定下以畫換肴之約,以四時丹青換取小店雅間宴席。”
“如此說來,崔子西那幅《秋風野渡圖》,亦是以畫換肴之作?”
“正是。”
“妙哉!不失為一樁雅事!”
歐陽修擊掌稱歎,突然靈光一現,提議道:“我見乙字雅間猶自懸掛四幅拙作,我等何不效仿李駙馬,也來個以書換肴?”
吳銘聞言,頓時心花怒放,麵上卻不動聲色:“但得諸公墨寶,小店蓬蓽生輝!”
富弼笑著搖搖頭:“我六人中,唯永叔與寬夫精擅翰墨,無論如何也湊不出四幅。”
文彥博亦婉言推拒:“單論書道,勝過我者大有人在,倘若懸拙作於此間供人觀覽,隻恐貽笑大方之家,徒增笑柄。”
這顯然是自謙之詞。
事實上,文彥博工書法、善墨翰,筆勢清勁,頗有唐人風致,是北宋中葉有名的書法大家。
至於北宋書法四大家蘇黃米蔡,其中三人甚至四人(如果蔡指的是蔡京)都還年幼,在這個時間節點上,書法造詣勝過老文的人屈指可數。
文彥博的傳世之作不多,機會當前,吳銘豈肯錯失?
忙道:“若得文相公墨寶,小店自當珍藏,斷不會輕易示人!”
歐陽修也勸說道:“寬夫兄何必過謙?以翰墨換取珍饈,實為雅事,世人知之,必傳為美談,何來笑柄可言?”
另四人亦從旁力勸——有望多蹭一頓飯,自是再好不過。
文彥博架不住五人的唇槍舌劍,終是鬆口:“既如此……待吳掌櫃喬遷新店之日,老夫當送賀帖一封。”
吳銘大喜,先自謝過,隨後叉手告退,自回廚房掌勺不提。
孫福將鐵環分與諸公,每人兩枚。
果如歐陽發所料,諸公不擅此道,偏生又愛挑戰難度,盡瞄著遠處的木盒投擲。轉眼擲出十環,隻中其二,看得歐陽發攥拳頓足,暗呼可惜。
若換他上場,彩頭早已拿到手軟!
眾人亦惋歎不已。
在吳掌櫃設置的諸多獎品,他們真正感興趣的並非頭彩免單券,而是“雅間預訂券”。
吳記雅間一席難求,若得此券,則必能預訂一席,一眾老饕豈能不心動?
此等大獎,想也知道必定藏於最難以企及處,是以皆瞄著最遠的木盒擲環。
奈何心有餘而力不足,十擲皆未命中目標,卻誤打誤撞中了一張七折券,以及一個名為“華容道”的玩具。
此物倒也新奇有趣,諸公輪流把玩,嘖嘖稱奇。
輪到歐陽修時,歐陽發踏前一步,毛遂自薦道:“孩兒願代父翁一試!”
正所謂知子莫若父,歐陽修雖惱其學業不精,卻也知其最擅這等消遣小技,遂頷首應允。
歐陽發立時抖擻精神,立於劃定的線外,瞄向最遠處角落的那個小木盒。
他的判斷與諸公一致,免單券和雅間預訂券必定藏於兩個角落處的木盒。
一回生,二回熟。
有上回的成功經驗,他此番更顯從容,凝神瞄準,揚腕一擲!
鐵環落地,正中目標!
“哦!”
眾人齊聲驚歎。
諸公十擲無功,歐陽發一投即中,高下立判。
孫福取來小木盒,歐陽發示意其交給父翁。
歐陽修揭開盒蓋,其中躺著一張紙卡,正是免單券!
“恭賀歐陽學士奪得頭彩!”
歐陽修不禁露出些許笑容。
省下十二貫固然不錯,但歐陽發深知,此非諸公所求。是以麵不改色,拿起第二個鐵環,瞄向另一個角落的木盒。
揚手擲出!
這個那,諸公亦不由得屏住呼吸,視線追隨著飛旋的鐵環。
“叮當!”
鐵環應聲落下,再中目標!
“好準頭!”
“賢侄此技,投壺定也是個中好手!”
豈止是好手?他能在兩丈開外投中壺耳,遙想當年,靠著這手功夫打遍國子監無敵手。
歐陽發麵有得色,嘴上仍謙虛兩句。
孫福取來小木盒,奉與醉翁。
歐陽修揭蓋時,諸公紛紛探頭,隻見盒中仍是一張紙卡,上書五個工整小字,赫然便是:雅間預訂券!
“妙極!”
眾皆拊掌大笑。
歐陽修臉上的笑容更盛,心想大郎倒非一無是處,對其略有改觀。
遂提議道:“不如便以今日所省飯錢及此券,下月再至吳記一聚?”
“大善!”
歐陽發趁機道:“晚輩鬥膽,亦欲品嚐吳記珍饈,望諸公準允晚輩列席叨陪。”
這話是對諸公所說,父翁正因他落榜之事置氣,恐難首肯。
眾人笑道:“此宴能成,全賴汝之投技,合該列席!”
歐陽修並未出言反對,但也不表態讚同,算是默許了。
今日一口氣於吳記訂下三席,數日後官家又將遊幸自家府邸,屆時亦會延請吳掌櫃過府烹宴,這便是四席!
多乎哉?不多也!
醉翁心情大好。
……
吃午飯時,孫福將歐陽學士找人代投並套中兩項大獎的事告知吳掌櫃。
換作別家,或不認賬,吳銘卻不以為意。隻要能換來歐陽修和文彥博的書帖,請頓飯又算得了什?
至於醉翁的謎語人行為,直到第二天上午備料時,吳銘才獲知謎底。
“掌櫃的!李中使、陳中使來了!”
李憲和陳俊再度登門。
他二人自是奉官家之命,前來延請吳掌櫃過府烹宴,若說朝廷上下誰最支持此舉,當數他倆無疑。
奉旨試菜,豈不快哉!
吳銘以為趙官家又給了賞賜,不料再度被二人請至鄰近的軍巡鋪商談。
這架勢……
莫非趙禎還想禦駕親臨?這才過去三天啊!
李、陳二人將前因後果細細道來。
吳銘恍然,敢情是上門做菜!
沒什可說的,榜一大哥的訂單,非接不可!
按慣例,仍須提前試菜,定於後日即廿八日午後。
問明了相關事宜,辭過二位中使,吳銘返回吳記川飯,查看兩界門。
果然有新消息彈出。
【您有新的上門做菜訂單,請確認!】
伸手輕點,界麵隨之跳轉。
【訂單詳情:趙禎邀請您上門烹製宴席。】
【時間:嘉祐元年(1056)十一月三十日。】
【地點:東京永泰坊歐陽府宅。】
【是否接單?】
【是】【否】
【請於24小時內決定,超時未接視同拒絕。】
是!
【您已成功接單!】
【請於時限內完成以下任務:】
【1.按客人的需求置辦宴席;】
【2.獲得客人的一致好評。】
【任務獎勵:李瑋畫作一卷(《雪景山青圖》),永久綁定店主本人,可用慢遞的形式寄至現代(次日達但保留千年時光的印跡);不可出售、不可轉借,且遵循自動回收機製。】
【本單為同城訂單,無須異地傳送。】
快哉快哉!
吳銘無聲大笑,一扭臉,正對上三個廚娘驚異的目光。
看在三人眼,師父(吳大哥)正對著一扇空空如也的木門咧嘴傻笑,場麵說不出的詭異。
吳銘立時斂容:“料備好了?”
三人趕緊收回目光,繼續備料。
吳銘正欲加入其中,忽又見李二郎匆匆趕來,通傳道:“掌櫃的!王大官人府上的院公來了!”
王蘅的作戰大成功!
雖被娘親訓斥了一通,然覆水難收,吳家姐妹已得了邀約,豈有收回之理?
王安石倒無責備之意,隻笑吟吟道:“好哇,有乃母風範!”
吳瓊登時柳眉倒豎:“我幾時這般胡攪蠻幹!”
“如今是沒有了,想當初……”
往日種種,吳瓊才不願回想,當即出門,徑往鄰家邀其夫人秦氏。
秦夫人早從四女處聞知此事,吳記之名,她亦久聞,卻無緣一嚐。幾無遲疑,一口應下。
遂遣張伯至吳記訂席,定於明日即廿七日午後登門。
因是閨中茶話,不宜由孫福接待,便讓錦兒代勞。
望著張伯騎驢離去的背景,吳銘不禁感慨,真是個忙碌的月底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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