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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1章 趙禎出題

    冬至佳節,尋常人家往往卯時不到,便著手包餛飩。

    因需作為節禮互贈,所備甚多,一頓兩頓吃不完,常連吃數日。

    民諺有雲:「冬至已過,皮鞋底破。大擔餛飩,一口一個。」冬至時奔走送禮把鞋底都磨破了,用作節禮的餛飩節後仍在食用。

    冬至餛飩之於宋人,好比中秋月餅之於現代人,皆是送禮必備,且要一直吃到節後。

    吳銘在宋代沒有親戚,隻給四鄰送了些,因此沒包多少餛飩。

    起床後便忙於備料,沒來得及吃早飯,這碗餛飩權當早飯,盡管吃得有點晚。

    張鐵嘴探得官家親臨吳記始末,頓覺文思泉湧,匆匆吃罷餛飩,便拱手作別,回家撰寫新篇不提。

    吳銘等人吃完,也回後廚準備中午的菜料。

    趙禎是上午來的,並不妨礙川味飯館的正常營業。

    今天是周日,剛才包餛飩時,三老便已到店,此時頻頻以眼神示意,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內情。

    吳銘倒是不急,先把料備妥,再將今日之事簡略告知。

    聽說趙禎賞了禦酒,吳建軍立刻取來酒杯,幹活之前,先獎勵自己一杯。

    「耶!」酒液入喉,頓時雙眼放光,「禦酒就是不一樣!不像別的白酒燒得慌,它喝下去整個胸腔都暖暖的,越喝越順,越喝越清醒————」

    見老爸滔滔不絕,吳銘忍不住打斷:「有沒有一種可能,你喝的其實是張鐵嘴送的羊羔酒,禦酒還沒開封。」

    吳建軍一愣,氣急敗壞道:「你就拿這個孝敬你爹!」

    一家人平時鮮有喝酒的時候,這一下多了四壇羊羔酒,趙禎賞賜的兩壇尚可留作自飲,至於另外兩壇,恰逢冬至,吳銘打算讓現代人也嚐嚐宋代的酒。

    吳建軍頗不情願。

    這兩壇羊羔酒在宋代的售價極高,好比今天的茅台和五糧液,拿到現代賣卻定不了太高的價,怎想都是虧本買賣。

    隻可惜,沒辦法告訴客人這是56年的羊羔酒,單論年份,歐洲那些名貴紅酒沒一個能打的!

    吳銘倒是看得開,既然致力於打造千年老字號,自然不能漏掉宋代的名酒,就當節日大酬賓。

    現代人過冬至,各地食俗有所不同,北方吃餃子,南方吃湯圓,四川人則少不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再用腐乳香菜蔥花小米辣和蒜末調配一碗蘸料,那滋味,正是吳銘記憶中冬至的味道。

    川味飯館早在前兩天便已推出羊肉湯,今天是正日子,另外推出一項節日活動:吃羊肉湯,贈宋式餛飩一份。

    徐川這樣的食客終究是少數,絕大多數現代人對宋代的食俗一無所知。吳銘提前給老爸講解一番,以便他給客人科普。

    吳建軍倒是有意賣弄所學,隻可惜,徐川及其酒友今天又來了,他隻好藏拙,以免說多錯多。

    當羊羔酒滑過喉頭的瞬間,徐川忍不住拍案叫絕:「地道!太地道了!吳老板太有誠意了!」

    即便是專做宋宴的餐廳,賣羊羔酒的也不多,少數賣這個的,也都是從酒廠采購。

    不是說酒廠釀造的羊羔酒不好,隻是達不到原教旨主義者的高標準。

    宋代的羊羔酒,釀造時不僅會用到肥羊肉和大米,還會添加一味中藥材。

    「是什?」

    鄰桌的食客好奇詢問。

    「是木香!吳老板加了木香!」徐川興奮至極,「吳老板,這酒定是自家釀的吧!用的還是傳統方法!」

    吳建軍不語,隻一味的微笑。

    看在一眾食客眼,相當於默認了。

    等客人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移開,吳建軍立刻溜進廚房,湊至兒子身邊悄聲問:「木香是啥?」

    話分兩頭。

    卻說郊祀的儀仗隊浩浩蕩蕩返回大內,趙禎先回寢殿更換常服,吩咐近侍將吳記的桃片糕送往坤寧殿,隨即起駕前往集英殿主持飲福宴。

    坤寧殿,曹皇後亦召集諸妃嬪行排當之宴,趙希蘊仍然叨陪末座。

    內侍將官家送來的桃片糕以小碟分裝,奉於各妃嬪案前。

    曹皇後道:「這是官家從吳記川飯帶回來的桃片糕,請妹妹們嚐鮮。」

    「吳記川飯?」趙希蘊立刻捕捉到關鍵詞,麵露詫異之色,「爹爹幾時去了吳記?」

    「今日郊祀歸途,官家順道探訪吳記。想是滋味甚佳,竟特賜其飲福祭酒兩壇。」

    此言一出,霎時議論四起:「吳記菜肴當真如此絕妙?」

    「這該問董縣君,妹妹近來仿製吳記菜肴,官家駕幸頻仍哩!」

    「姐姐說笑了。妾身不過體恤官家辛勞,又因別無所長,唯擅庖事,故略備點心,唯願官家膳食無虞心安體泰————」

    「可惜我等無緣親嚐,若能召吳掌櫃入宮操持一席————」

    「慎言!市井庖廚豈可擅入宮闈?」

    眾議紛紛,唯獨趙希蘊瞪大了眼,既驚且惱。

    爹爹竟獨自去了吳記?說好的攜我同往哩?竟隻字未提!

    及至晚間定省,趙希蘊仍有些悶悶不樂。

    趙禎豈會看不出來?關切道:「何人又惹你不快?」

    趙希蘊垂首:「孩兒不敢不快。」

    知女莫若父。趙禎略一思索,便即醒悟:「可是因我獨往吳記用膳,未攜爾同往?」

    聽爹爹主動提及,趙希蘊這才噘嘴發起牢騷:「孩兒欲出宮探訪吳記,爹爹不允,還說歲節攜孩兒同往————」

    趙禎不禁莞爾:「安心!君無戲言,為父說到做到,歲節必攜你同往。無須心急,但候月餘,便可飽嚐珍饈。吳記之肴值得久候,候之愈久,食之愈香。」

    這話毫無說服力,趙希蘊忍不住小聲咕噥:「分明是爹爹心急————」

    「胡說!」趙禎板起臉,「為父素來不重口腹之欲,今日不過是順路一探罷了。行了,回殿安歇罷。」

    「孩兒告退。」

    待女兒離去,趙禎立時喚來張茂則,興衝衝問:「旬日遊幸永叔府邸之事,辦得如何了?」

    忙忙碌碌又一日。

    今天不賣夜市,等川味飯館的最後一個客人離店,便即打烊。

    上午入鄉隨俗吃了餛飩,晚上便請員工吃一頓羊肉湯。

    三個廚娘以前常吃羊肉,尚不覺得有什;李二郎和孫福隻覺受寵若驚,平時難得吃一回,何況吳掌櫃給的量這般足!不似別家所售的羊肉湯,恨不能一碗湯就放點羊油星子。

    兩人大快朵頤,隻吃得飽嗝連連。

    ——

    何雙雙錦兒和孫福的培訓也到今晚為止。

    何雙雙的培訓內容是掌握至少十種固定菜品的烹飪方法,並獲得現代食客的好評。她入職吳記已逾三月,學會的新菜式豈止十種?這任務算是白給。

    錦兒的培訓內容和她師父近似,隻是把「烹飪」換成了「切配」,同樣白給。

    孫福負責接待食客,他本人勤快肯學,又有李二郎這個老員工幫襯,隻短短三天,便已充分適應現代飯館的服務模式。

    培訓通過!並保留其出入現代飯店的權限。

    吳銘給店員發了工錢,各自回家歇息不提。

    翌日。

    冬至休務,朝中要員皆得閑暇,唯翰林學士仍需輪值。

    歐陽修之所以定在廿五日於吳記設宴,正是因為廿四日該他輪值。

    是日一早,他早早入宮,同昨晚值宿的趙概交班。

    大約二十年前,他二人便同在館閣供職。趙概敦厚持重,沉靜寡言;歐陽修率性疏狂,長於言談交際,二人性情截然相反,相處不睦,頗多齟齬。

    慶曆新政失敗後,歐陽修被貶滁州。

    禍不單行,其外甥女與人淫亂,恰在這時被夫家送官,當時的宰相賈昌朝欲借題發揮,朝中無一人敢為其說話。唯有趙概屢上奏章為其辯白,後又多次上書,要求將歐陽修官複原職。

    歐陽修聞知此事,既深感慚愧,亦敬重其為人。盡管前嫌盡釋,兩人的私交仍然不深,畢竟,性情終究不合。

    如今雖同在翰林院任職,也隻是同僚罷了。

    交接時,趙概說道:「永叔,有一事你須知曉:官家欲於恭謝禮後,延請吳掌櫃操持一席私宴,昨日已遣使傳諭。」

    「竟有此事?」

    歐陽修雖然驚訝,卻並不意外。他早已料到,官家嚐罷這頓,必思下頓。吳記之肴,無人可拒!

    趙概笑眯眯地看著他:「永叔以為如何?」

    「自是不合禮製!」歐陽修說得斬釘截鐵。

    「然也!某亦這般諫言,怎奈官家乾綱獨斷,執意遊幸貴府,還望永叔秉持公心,直言諫止。」

    「叔平何出此言?」歐陽修脫口道,「諫君之失,正是我等職責所在!」

    說罷自己先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什?官家欲幸敝宅?!」

    「正是!」趙概重重點頭,「官家念及貴府五月間罹遭水患,特此遊幸,以示體恤。

    然則,延請吳掌櫃烹宴之事終歸不妥,官家昨日方幸吳記,吃罷上頓便思下頓,長此以往,何以正風氣?既然永叔也以為此事不合禮製,趙某便放心了,以永叔之為人,定不會因私廢公。」

    「這————」

    好你個趙叔平,竟給我下套!

    歐陽修正待分辯,趙概卻道一聲「告辭」,轉身大步離去。」

    」

    湧到嘴邊的話隻得咽回肚皮,歐陽修怔立原地,一時心亂如麻。

    按慣例,行罷恭謝禮,官家當遊幸其他宮觀或朝臣府邸,以往皆是擇皇宮周遭之所,縱是最喜遊幸臣下私邸的太祖,亦不曾出過內城。

    他萬料不到,官家此番竟相中自己的府邸!

    他那宅院僻陋破敗,實非接駕之所,這便罷了,關鍵在於,他雇的鐺頭手藝平平,哪能進獻禦膳?

    而吳記相距不遠,延請吳掌櫃過府操持,確為上上之選。

    人不可囿於陳規,亦當通權達變,因地製宜。

    歐陽修心這般想,可趙概的那番話已將他架住,令他進退兩難。

    若他附議此舉,倒顯得自己有私心一般。

    倘若沒有,倒也罷了,俯仰無愧。

    奈何————他確實有。

    官家延請吳掌櫃掌灶,他自然也能分一杯羹,想到吳記的非市售之肴,不禁暗自垂涎。

    歐陽修思之再三,終是打定主意:此番既不諫阻,亦不附議,權作渾然不知!

    怎奈事與願違。

    午後,忽有內侍來宣:「歐陽學士,官家召對。」

    歐陽修隨往覲見。

    禮畢寒暄數語,趙禎切入正題:「恭謝禮後幸卿府邸之事,想必你已有所耳聞,意下如何?」

    歐陽修正色道:「聖躬親臨,此乃曠世殊遇,臣感戴莫名。」

    「朕問的是,屆時將延請吳掌櫃過府操持一席私宴,你意下如何?」

    「這————」

    真是怕什來什!

    歐陽修遲疑片刻,坦誠道:「官家昨日方幸吳記,今複召其烹宴,聖眷頻仍,恐非所宜。臣本當諫阻,然則————臣所雇庖丁拙陋,隻恐招待不周,褻瀆天恩,若得吳掌櫃相助,必能盡歡————恕臣難以決斷。」

    「卿須決斷!」趙禎略顯強勢,「既於汝宅設宴,若未得卿首肯,焉能成事?」

    」

    歐陽修默然良久,不知該如何作答。

    趙禎見狀,輕輕歎氣:「卿既不願,便作罷,朕亦不願強人所難。」

    好個以退為進!套路雖老但有效。

    歐陽修一咬牙,決然道:「臣非不願!但教官家盡興,縱有謗議,臣一肩擔之!」

    「永叔言重矣。」趙禎展顏而笑,「你盡人臣之禮,盛情待客,世人隻會稱譽,何謗之有?」

    說罷,拿起案頭數份子,遞至歐陽修近前:「瞧瞧罷。」

    歐陽修接過一看,皆是諫阻之言。

    趙禎一聲不吭,隻笑吟吟看著他。

    用意不言自明:口說無憑,你也趕緊上份割子,替我分擔火力。

    歐陽修心苦,官家真是給他出了道難題啊!

    想他昨日尚且聲稱「旁人自會諫止」,今朝卻要為官家張目,以塞百官之口。

    看來吳記的熟客太多,也未必是好事————

    他原本無甚幹勁,直到看見賈昌朝的割子,頓時揚起幾分鬥誌,哂笑道:「一派胡言!臣即刻擬劄,駁其謬論!」

    趙禎臉上的笑意更濃,微微頷首:「朕溫酒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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