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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2章 拜座師

      看著焦芳的轎子在從人簇擁下離開胡同,王鏊不禁鬆了口氣,拱手向初次見麵的蘇錄致謝道:“多謝弘之出手解圍,讓你看笑話了。”

      “老師言重了,有事弟子服其勞,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蘇錄忙作揖還禮道:“再者老師是謙謙君子,如何應付此等不講體麵的惡棍?還是交給學生來麵對吧。”

      攆走了焦芳,場麵登時就文明起來了呢。

      “唉,真是太難為弘之了。”王鏊感動地側身請他入內。

      蘇錄便接過彭總管奉上的拜匣、封筒,親手拿進門,以示鄭重。

      至於門包,這回就省了。

      ~~

      王鏊這住處乃先帝賜宅,規製硬件自然是一流的。廣亮的大門內,前後四進的大院子,飛簷翹角繪彩雲紋,一眼便知是一品大員的規製。

      然而繞過影壁,庭院卻不見半分朱門氣象,一切布置因陋就簡,地上鋪著最普通的青磚,連水缸都不是銅的。

      屋頭的擺設更是寒酸,除了各種字畫,一樣值錢的都沒有,隻有一套待客用的酸枝木桌椅,邊角都磨出了包漿,看著比蘇錄年紀還大。

      更離譜的是,後院還傳來咩咩的羊叫。蘇錄循聲一看,居然養了三隻羊,拉的滿地都是黑點點。

      風一吹,內味兒啊……

      “那三隻羊是皇上禦賜的,也不好送人。”王鏊尷尬一笑道:“今天就殺一隻,給弘之賀一賀。”

      “太破費了,再說弟子也不好太打擾老師。”蘇錄哪好意思吃這位窮老師的羊?

      “哎,你第一次上門,還幫為師趕跑了惡棍,吃頓飯總是要的。”王鏊笑道:“不過就咱倆確實也吃不了。”

      這時家仆奉上茶盞,王鏊便吩咐道:“去請梁學士和湛編修來一同吃羊。”

      “是。”家仆應一聲下去。

      “他們正好都在家休息,”王鏊對蘇錄笑道:“這樣你也省得再跑兩家了。”

      “多謝老師愛護。”蘇錄忙道謝,雖然他還挺想去認認門的。

      “在家不用那客氣,看為師家這亂七八糟的樣子,我就不是個講究人兒。”王鏊笑著端起茶盞道:“嚐嚐我們太湖的碧螺春,可堪入口乎?”

      “是。”蘇錄才知道,原來這茶不是康熙命名的。呷一口便笑道:“香,真是太香了。”

      “那當然,這茶我們的方言叫‘嚇煞人香’。”王鏊便笑道:“我年輕時不喜歡,上了年紀味覺寡淡,就好上這一口了……”

      “弟子從小喝的山茶,也是這般香重。”蘇錄也笑道:“回頭叫家寄一些來給老師嚐嚐。”

      “好好。”

      師徒二人便喝著茶聊起了家常,熟悉一下對方。

      方才那一場共戰焦芳,大大拉近了彼此的距離。王鏊也不見外,將自己的情況盡數道來……

      他已經鰥居多年,中饋乏人,日子難免潦草困難。

      按說王鏊官居從一品,年俸高達八百八十石,日子應該很寬裕才對。可大明的俸祿折支本就是筆糊塗賬,能實領到一半就不錯了。

      而且他從不收地方官的冰敬炭敬,三節兩壽也不收下屬的賀禮。甚至連給人寫字作序,都隻收一帕一書,從不要潤筆之資。

      同時還要維持大學士的基本體麵……養著轎夫、長隨、門子、家仆,又要不時接濟落難京的同鄉故舊,自然捉襟見肘。

      “老師的日子實在太清貧了,不親眼所見哪能想到這是一品大員的家啊?”蘇錄輕聲感歎。

      “其實為師也不是非要賺這清名,實在是拙於生計,不會打理這些家務。”王鏊捋著胡須苦笑道:

      “加上前些年兒女接連成親,樁樁件件都要花錢,徹底掏空了家底。好在如今婚事已完,今年還上饑荒,往後的日子定能寬裕些。”

      “以老師的名望,其實隨便做幾篇序寫幾幅字,什債還不上?”蘇錄輕聲道。

      “哎,”王鏊卻搖搖頭道:“我如今在這位子上,分不清誰是真心求字,誰又是借機行賄,隻能一概不收潤筆之資了。”

      

      “老師真是嚴於律己。”蘇錄欽佩道。

      “這一點上,你要跟為師學。”王鏊正色道:“這沒有旁人,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對我們這種人來說,官場的規矩是不適用的,別人可以和光同塵,我們必須潔身自好。”

      “為師八歲熟讀經史,十二歲即能成詩,十六歲入國子監,偶作一文,便被師生廣為傳頌,被稱為‘天下士’。”頓一下他沉聲解釋道:

      “成化十年,老夫應江南鄉試,得中解元。次年進京會試,還是第一名,會元。跟你一模一樣……”

      “老師的事跡,弟子打小就如雷貫耳。”蘇錄輕聲道:“聽說若非有人從中作梗,殿試時將老師定為探花,您就是國朝第二位大三元了。”

      “唉……”王鏊深深一歎,果然也引以為憾,沉聲道:“為師的遺憾就由你來彌補了。”

      蘇錄不禁苦笑道:“昔日老師為當朝不喜,我現在也惡了劉公公和焦閣老……”

      “怕什?狀元是由皇上定的,你又不會掉出前十,肯定得把你的卷子呈給皇上。”王鏊卻擺手笑道:“再說,為師和梁學士八成也充任讀卷官,不會讓他們從中作梗的。你抱著平常心去考就成。”

      “是。”蘇錄忙沉聲應下。

      “看到了沒?這就是朝廷為我們這樣的‘天下士’,準備的一條青雲大道!在這條路上,沒必要摧眉折腰事權貴,更不必犧牲原則,與奸黨同流合汙,隻需要本本分分做官,清清白白養望即可。”王鏊指導自己的頭號門生道:

      “不管誰主政,等時間一到,自然會讓你到禮部或吏部當一任侍郎,然後升大宗伯,當一任會試主考,便廷推入閣,到那時才是你真正大展拳腳的時候。”

      蘇錄認真聽著王鏊的話,一個字不敢落,這可是自己以後的仕途方向啊!

      “為什要這樣安排?一是因為官場險惡,動輒得咎。作為朝廷重點培養的儲相,若放到管理具體事務的衙門,很容易就會半道夭折。更別說落到各省的染缸了,一路上得留下多少把柄?當上宰相也會受製於人。”

      “二是為了避免大學士有太強的班底,成了真的宰相,所以隻在入閣前讓我們當一任主考,收一些像你們這樣年輕的門生。既不至於完全孤掌難鳴,又無法真正把控朝堂。”王鏊把話說得極透,完全是將蘇錄當成衣缽傳人的架勢。

      “所以你殿試之後,將會在詹翰之間渡過漫長的等待,為師有兩個忠告,一個是要多看多聽多學,做到胸有成竹,腹有千秋,這樣日後才能勝任大學士之位。”

      頓一下他語重心長地對蘇錄道:“另一個就是要保全自己,讓自己堅持到入閣那天,不要在中途倒下,那樣就太對不起朝廷的培養了。這就要求你像我剛才說的那樣——”

      “本本分分做官,清清白白養望。”蘇錄輕聲道。

      “沒錯。”王鏊重重點頭道:“還有就是千萬不要再像今天這樣衝動了。焦芳不僅是內閣次輔,還掌著吏部,更是劉瑾的文膽,你今天這樣得罪他,日後他肯定要報複回來的。”

      “但他在老師門外撒野,還口口聲聲要殺了老師,學生實在不能坐視不理。”蘇錄憤然道。

      “讓他罵去吧,耽誤了你的前程就太不劃算了。”王鏊擺擺手。

      “是,學生記住了。”蘇錄忙點點頭。

      “記住,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初心,”王鏊歎息一聲道:

      “不要以為這很容易,比方王老狀元,幾十年都熬過來了,結果入閣前夕,發生了你陽明老師那檔子事兒,直接被排擠出局,我這才主考都沒來得及當,就提前入了閣。”

      “這樣啊……”蘇錄恍然,怪不得座師入了閣還要當主考,原來是為了補上這一環。

      王鏊又不禁笑道:“說起來,我和王老狀元是本家,一直相交莫逆。之前他還寫信請我照拂你這個徒孫。這下你成了我的弟子,我怎好像吃虧了呢?”

      “……”蘇錄不禁笑道。

      “這還沒說完呢,”王鏊接著苦笑道:“後來首輔大人也讓我照顧一下你這個徒孫。老夫真是服了,取了你白白矮他們一輩。”

      “各論各的。”蘇錄訕訕笑道:“咱們各論各的。”

      “哈哈哈,我開玩笑的!”王鏊大笑道:“你少年顯貴,總會出現這種情況……對了,進京後去拜見過首輔大人了嗎?”

      “未曾。”蘇錄搖搖頭。

      “為何?”王鏊問道:“你也對首輔大人有成見,想要跟他劃清界限?”

      “沒有的事兒。”蘇錄忙擺擺手,解釋道:“學生之前在南京見過唐伯虎前輩,他囑咐我吸取教訓,考前不要亂拜謁。”

      “唉,伯虎啊……”王鏊歎息一聲道:“當初他還跟為師學過文章,一直以我門下弟子自居,可惜那個案子早已蓋棺定論,還有當事者在任,沒法替他翻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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