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璐吃得小肚子鼓鼓的,靠在椅背上打了一個飽嗝,手還攥著半顆沒吃完的草莓,嘴角沾著的汁水像顆小小的紅寶石,映得滿屋子的喜氣更濃了。
可小孩子的精力總是旺盛,沒坐一會兒,張璐就有點坐不住的樣子,扭來扭去,眼睛瞟著窗外,顯然是待不住了。
她忽然跑到周益民麵前,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開口:“姐夫,能不能帶我跟我姐出去逛逛?我想看看村的大槐樹,我姐說那樹上有好多小鳥呢。”
這聲“姐夫”喊得又脆又甜,把屋的人都逗笑了。
張燕臉一紅,伸手想去拉妹妹,卻被張璐躲開了。
周益民聽見後,並沒有遲疑,看了一眼張燕,笑著應道:“可以啊,正好我也想出去透透氣。”張璐頓時歡呼起來,像隻快樂的小鳥,跑到張燕身邊,拉著她的手就往外拽:“姐,快走快走!”張燕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父母和爺爺奶奶,張建設笑著揮揮手:“去吧去吧,讓益民帶你們在村轉轉,熟悉熟悉。”
周益民奶奶也催促道:“快去快去,路上注意安全,早點回來吃飯。”
周益民站起身,順手拿起牆邊的圍巾,遞給張燕:“外麵風大,戴上。”
張燕接過圍巾,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手,臉頰微微發燙,低頭快速圍好圍巾,遮住了半張臉。“走嘍!”張璐興奮地拉著姐姐的另一隻手,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小辮子在腦後甩來甩去。周益民跟在她們身後,看著張燕被妹妹拽得有些踉蹌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剛走出院門,張璐就掙脫姐姐的手,跑到前麵,指著路邊的積雪喊:“姐,你看那雪好白啊,我們堆個雪人吧!”
周益民笑著說:“等會兒回來再堆,先帶你去看看村東頭的小河,冬天結了冰,可好看了。”張璐一聽有更好玩的,立刻改了主意:“好啊好啊,去看小河!”
她拉著張燕的手快步往前走,時不時回頭催周益民:“姐夫,快點呀!”
周益民和張燕相視一笑,慢慢跟在後麵。
陽光灑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遠處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三人的身影在鄉間小路上慢慢拉長,充滿了輕鬆愜意的氣息。
剛走到村東頭的小河邊,張璐就掙脫了張燕的手,像隻小炮彈似的衝向結冰的河麵。
冰麵被陽光照得泛著淡藍的光,遠處幾個孩子正穿著冰鞋滑行,冰刀劃過冰麵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慢點跑,別摔著!”周益民快步跟上,伸手想扶住她,卻被張璐靈活躲開。
小姑娘蹲在冰邊,伸手戳了戳冰麵,又把耳朵貼在上麵聽,忽然抬頭喊:“姐,姐夫,冰下麵有聲音!”
張燕走到周益民身邊,出的白氣在圍巾上凝成小水珠:“這河夏天的時候可熱鬧了,孩子們都在河邊摸魚,婦女們蹲在石頭上捶衣裳。”
她望著河麵,睫毛上沾著點碎雪,“上次來還是秋天,蘆葦長得比人高,風一吹沙沙響。”周益民踢了塊小石子到冰麵,石子滑出老遠才停下:“等開春化了冰,我帶你們來釣魚,這河的鯽魚可肥了。”
他忽然想起什,往岸邊的柳樹叢指了指,“那邊有野兔子腳印,前幾天我還看見一隻白兔子,毛跟雪似的。”
張璐聽見“兔子”兩個字,立刻跳了起來:“在哪在哪?我要找兔子!”
說著就往柳樹叢鑽,被周益民一把拉住:“別去,麵有刺,劃破手該疼了。”
他從兜摸出顆水果糖,“先吃糖,回頭我給你做個兔子燈籠,比真兔子還好看。”
張璐捏著糖紙,眼睛卻還盯著柳樹叢:“真的?那要做兩個,我一個,姐一個。”
張燕笑著揉她的頭發:“你呀,就知道要東西。”
三人沿著河岸慢慢走,張璐像隻快活的小鹿,一會兒追追落在雪地上的麻雀,一會兒又蹲下來數冰麵上的裂紋。
周益民和張燕跟在後麵,偶爾說幾句話,更多時候是看著小姑娘的背影笑。
“你看河對岸那片杏林,”周益民忽然開口,踢著腳下的積雪,往河對岸揚了揚下巴。
“等三月杏花開了,白花花的一片,風一吹像落雪似的,香得能飄半條街。去年花開的時候,村的媳婦們都去摘花瓣,說是泡在水洗臉能變白。”
張燕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光禿禿的枝椏在雪地伸展著,想象著花開的模樣,眼睛亮了亮:“真的嗎?那到時候一定要來看看。”
她往周益民身邊靠了靠,聲音輕了些,“我小時候在老家也見過杏林,就是沒你說的這大,花開的時候我總愛撿落在地上的花瓣,夾在書當書簽。”
“那正好,”周益民笑了。
“等杏花落了,還能結青杏,酸溜溜的,小時候總偷偷摘了吃,酸得眥牙咧嘴還停不下來。”周益民正想說些什,卻見張璐已經被遠處的滑冰隊伍勾走了魂。
那群半大的孩子穿著各式各樣的冰鞋,有的是正經供銷社買的紅漆冰刀,有的是用鐵絲綁在布鞋上的木板,滑起來卻一樣靈活,時而像燕子掠水,時而像陀螺打轉。
張璐看得眼睛發直,腳底板在冰麵上蹭了蹭,突然撒腿就往人群衝,嘴喊著:“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她沒穿冰鞋,布鞋在冰麵上打滑,跑起來一顛一顛的,像隻剛學會走路的小鴨子。
周益民見狀心頭一緊,大步追上去:“璐璐,你等一下!”
他一把拉住差點撞到人堆的小姑娘,“冰麵滑,沒冰鞋容易摔著,我去給你找一雙來。”張璐的鼻尖凍得通紅,呼哧呼哧喘著氣,眼睛卻亮得像兩顆黑葡萄:“真的?那你快點!”周益民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轉身走向那群滑冰的孩子。
他認得領頭的是村西頭的國慶,正單腳支地轉圈呢?
“國慶,借雙冰鞋給我妹妹穿穿。”周益民揚了揚手。
國慶聽到周益民的話,立刻從腳上扒下冰鞋。
那是雙用厚木板釘著鐵皮的自製冰鞋,鞋幫上還沾著去年的泥點子。
“十六叔公,給!這鞋我剛刷過的。”
他又衝旁邊的夥伴喊,“你們讓著點小丫頭,別撞著她!”
周益民便從口袋掏出十幾塊糖果:“國慶,你給他們分一分,剩下就是你的。”
國慶沒有想到,還能有糖果,接過糖果:“謝謝,十六叔公。”
說完,就去給小夥伴們分發糖果。
周益民拎著冰鞋回來時,張璐已經踮著腳等在原地,腳趾頭在布鞋動個不停。
周益民蹲下身,把冰鞋往她腳上套,鐵皮冰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嚇得張璐縮了縮腳:“會不會割到腳啊?”
“放心,”周益民幫她係緊鞋帶,在冰麵上試了試,“這鐵皮磨圓了邊,比你家菜刀還安全。”張燕也蹲下來,幫著把張璐的褲腳塞進襪子:“慢點滑,不行就抓住姐夫的手。”
張璐剛站起來就晃了晃,雙手胡亂揮舞著:“哎呀!站不穩!”
她死死抓住周益民的胳膊,腳底下的冰鞋像抹了油,怎都不聽使喚,剛想邁一步,“啪嗒”一聲就往旁邊歪,幸好周益民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別急,先學著走。”周益民牽著她的手慢慢挪。
“像小鴨子一樣,把腳往外撒點……對,就這樣,一步一步來。”
張璐咬著嘴唇,小臉憋得通紅,冰鞋在冰麵上劃出斷斷續續的小印子,活像條掙紮的小泥鰍。遠處的孩子們滑得正歡,笑聲順著風飄過來,她急得直跺腳:“怎這難啊!”
周益民蹲下身,抓著她的腳踝往外側掰了掰:“你看,腳要這樣發力,不是用腳尖頂,是用腳外側使勁。來,跟著我數拍子,一、二、一、二……”
他拉著張璐的小手,帶著她慢慢往前滑,每走一步就停頓一下,讓她感受冰鞋與冰麵接觸的力道。張燕也在一旁幫著鼓勁:“璐璐真棒,比剛才穩多了。”
她撿起根樹枝,在冰麵上畫了道淺淺的線,“試著滑過這條線,就給你顆草莓糖。”
張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盯著那條白線,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抬起腳。
周益民慢慢鬆開手,隻在旁邊護著,嘴繼續喊著拍子:“二對,重心放……”
剛滑出半步,她的身子突然往前傾,嚇得趕緊伸手去抓周益民,卻撲了個空,幸好自己晃了晃又穩住了。
“真棒!”周益民及時鼓掌。
“剛才那步滑得特別好,再來一次!”
張璐得了鼓勵,膽子大了些,照著剛才的感覺又試了試。
這次她把胳膊張得像小翅膀,膝蓋微微彎曲,冰鞋在冰麵上蹭出“沙沙”的輕響,競然一口氣滑過了那條白線。
“我做到了!”她興奮地喊起來,話音剛落就打了個趣趄,周益民連忙上前扶住她。
“別急著得意。”周益民幫她擦了擦鼻尖的汗珠。
“再試試轉彎,腳往哪邊轉,身體就往哪邊傾,像小陀螺一樣……
就這樣練了約莫一刻鍾,張璐漸漸找到了竅門。
雖然滑得慢悠悠的,姿勢也不如別的孩子舒展,膝蓋總是彎得像隻小青蛙,可總算能自己在冰麵上滑行幾步了。
她滑到張燕麵前,咧著嘴笑,凍得發紅的臉蛋上沾著點雪沫子:“姐,你看!我會滑了!”話音未落,她腳下一歪,眼看就要摔倒,卻機靈地往旁邊一蹭,竟然跟蹌著轉了個圈,穩穩地停住了。“厲害啊!”周益民笑著吹了聲口哨。
“這都學會急轉彎了。”
張璐更得意了,又邁開步子往前滑,冰鞋在冰麵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跡,像條歡快的小蛇。她滑到那群孩子旁邊,雖然跟不上他們的速度,卻也能跟著隊伍慢慢挪動,時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清脆得像冰麵碎裂的聲響。
張燕靠在周益民身邊,看著妹妹笨拙又認真的背影,眼滿是笑意:“還是你有辦法,在家教她騎自行車,愣是教了半個月都沒學會。”
周益民撓了撓頭,望著冰麵上那個小小的身影:“小孩子學東西快,主要是玩得開心就好。”陽光照在他臉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等開春了,我教你騎摩托車吧,咱們沿著河邊的路騎。”張燕的臉微微發燙,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張璐身上。
小姑娘正試圖跟別的孩子比賽,雖然剛滑出不遠就摔了個屁股墩,卻趴在冰麵上咯咯直笑,一點都不覺得疼。
冰麵上的笑聲混著陽光,暖融融的,像要把整個冬天的冰雪都融化了。
周益民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舊手表,表盤上的指針已經指向了下午十一點多。
他記得奶奶說過,一定要早點回去,要是再不回去,估計就要被罵了
周益民心咯一下,老爺子的脾氣他最清楚,要是過了飯點還沒回去,保不齊就要拄著拐杖出來找人了,到時候少不得要被念叨幾句。
於是他朝著正在冰麵上瘋玩的張璐大聲喊道:“璐璐,時間不早了,回去吃飯了!”
聲音在空曠的河麵上蕩開,帶著點穿透力。
張璐正跟一個小男孩比誰滑得遠,聽見喊聲,像是沒聽見似的,又往前滑了一小段。
周益民又提高了音量喊:“璐璐!快回來!再不回去,爺爺該出來找我們了,到時候可就沒粉蒸肉吃了!”
一聽到“粉蒸肉”,張璐立馬停下了動作,戀戀不舍地看了看身邊的小夥伴,又看了看冰麵,最終還是朝著周益民和張燕的方向滑了過來。
她滑得還是有些不穩,一路上越趄了好幾下,嘴還嘟囔著:“再玩一會兒嘛,我還沒贏呢。”周益民笑著迎上去,等她滑到跟前,一把將她抱了起來:“聽話,先回去吃飯,吃完下午要是有空,再帶你過來玩,好不好?”
張璐在他懷扭了扭,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那說好了,下午還要來。”
“嗯,說好了。”
周益民應著,轉頭對張燕說:“走吧,回去了,不然真要被爺念叨了。”
張燕笑著點了點頭,跟在他身邊往回走。
張璐跟著後麵,一步三回頭的樣子。
周益民見狀,隻能是無奈搖了搖頭,隻能下午再過來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