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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4章 朕的人!(求月票)

      三月初一,日頭剛爬上東城牆,西長安街的大慈恩寺便熱鬧起來。

      三百五十位新中式的舉子,從四麵八方雲集寺中官廳……這座皇家寺廟經常承辦官方法事,寺內設有寬敞肅穆的官廳,也是各衙門操辦非官方活動的好去處。

      新科中式舉子亦按例在此集體拜謁座主。他們早早就來到官廳等候,興奮地高談闊論,顯然還沉浸在高中的喜悅中。

      況且還有個與他們有關的勁爆話題……

      “聽說了嗎?”一個山東同年亢奮道:“咱們會元兄前日竟跟焦閣老對上了!”

      “早聽說了!”一石激起千層浪,眾同年馬上七嘴八舌道:

      “說是焦閣老堵在老師家門口叫罵,被會元兄按在地上教訓了一頓!”

      “會元兄這勇的嗎?!”但更多的人難以置信。“那可是鬼神辟易的焦芳啊!”

      “扯淡吧?可這就是真事兒啊!”一個京的同年仰著脖子,一挑大拇指道:“我二大爺就住在石駙馬胡同邊兒上,那天他親眼看著呢!”

      “怎著呢?”眾人覺得還是京爺權威,紛紛打聽道:“那焦閣老身邊可是有錦衣衛保護,會元兄不得吃虧啊?”

      “聽我二大爺說,咱們會元兄非但沒吃虧,還把焦閣老綁在樹上,折了柳條抽了一頓呢!把他轎子都給掀翻嘍!”

      “真的假的?”眾同年頓覺京爺也沒那權威了,好些人難以置信道:

      “焦芳是什人?次輔兼天官,劉瑾跟前的紅人!會元兄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對他動手啊。怕是以訛傳訛了吧?”

      這時有人喊了一句:“會元兄來了!”

      眾人循聲望去,果然見蘇會元在一眾川籍舉子的簇擁下,進了大慈恩寺。

      隻見他身著同款舉人圓領,身形瘦削、眉清目秀,怎看都不像是能把權傾朝野的焦芳,捆起來打的主。

      眾同年便呼啦一下圍上去,七嘴八舌問道:“會元兄,你真的把焦閣老揍了?”

      “聽說你把他按在地上打。”

      “還是捆在樹上抽呢?”

      “我是張飛啊?還捆在樹上抽。”蘇錄沒好氣道:“別聽他們瞎說,隻是那日去給老師送門生刺,遭遇焦閣老堵門叫罵,我上去理論了幾句罷了,碰都沒碰著他。”

      “原來如此。”眾同年反倒更容易接受這種說法,畢竟傳聞太過扯淡,會元兄連進士還都不是呢,怎敢對次輔兼天官動手?

      其實真相既不像他們聽得那邪乎,也不像蘇錄說的那輕描淡寫。

      當然真相從來隻取決於人們願意相信什。人們相信什,真相就是什……

      “那會元兄你也夠勇的,我要是碰見那大的官,話都說不成塊,還敢上前理論?”

      “是啊,好膽色!”

      “我也是趕鴨子上架沒辦法,”蘇錄苦笑一聲,正色道:“當時我懷抱的可是咱們聯名的門生刺,代表的不是我一個人,而是咱們戊辰科三百五十位舉子,人家都欺負到老師門口了,我要是縮頭的話,丟的是咱們所有人的臉!”

      “說得好,會元兄有擔當!”眾同年敬佩之情猶如滔滔江水,滾滾而來。原本還有人覺得蘇錄太年輕了,但現在這聲‘會元兄’都叫的心服口服了。

      眾人正聊著天,便聽一聲拖著長腔道:“座主駕到——”

      見兩位座師的轎子來了,中式舉子們趕緊按照名次列隊站好,整肅衣冠,靜待二位座師升座。

      廊下早設好了兩把太師椅,待王鏊和梁儲坐定,眾門生便在司儀的指揮下,向兩位座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拜……”

      三百五十名中式舉子齊齊躬身,衣袂刷刷作響。前十名做代表齊聲道:“門生拜見二位座主大人!”

      “再拜……”

      眾門生俯身更深,語調愈發恭謹:“謝座主秉公閱卷,拔擢之恩!”

      “三拜……”

      大帽連片低垂,聲浪連綿:“門生幸蒙賞識,感念於心!!”

      “四拜……”

      眾門生第四次下拜,齊聲道:“他日為官,必不負恩師厚望!”

      王鏊抬手虛扶,沉聲道:“諸位賢契請起,我與梁學士秉公取士而已,何須多禮。”

      “興!”

      

      眾門生這才直起身來,由為首的蘇錄和第二名邵銳向座主奉茶。

      邵銳端著托盤跟著蘇錄來到廊下,蘇錄端起一盞,恭恭敬敬地將其奉於王鏊:

      “門生蘇錄,率同年諸賢,敬獻恩師清茶一盞。此番會試,若非恩師青睞,門生等斷無今日之幸!”

      王鏊接過茶盞,輕呷一口,看著眼前的會元郎,還有他身後一眾意氣風發的中式舉子,眼中滿是欣慰道:“你等皆憑真才實學立身,何謝之有?”

      “老師恩同再造,我等銘感五內!”眾門生一齊道。

      蘇錄又向梁儲敬茶致謝,梁儲同樣謙虛一番,當然門生們同樣不會當真,再次表態永念師恩。

      蘇錄又代表同年奉上了贄見禮單,王鏊接過來一看,見每人清帕四方,舊書一冊。

      不禁欣慰道:“如此甚好,爾等日後逢年過節同樣勿要鋪張,為官勤勉清廉,忠君愛國,便是對我和梁學士最好的報答。”

      “是。學生謹記恩師教誨!”眾門生齊聲應道。

      二位座主又勉勵眾人一番,就先行離去了。

      其實今日,本該還有謝師宴的,但王鏊認為那樣太招搖,而且殿試在即,也不好急著喝慶功酒。

      所以按照王鏊的意思,將謝師宴挪到了殿試後,跟同年慶功宴合並成一場。

      但這已經夠招搖了。拜謁結束,蘇錄本打算和眾同年一起出城尋青,誰知一出大慈恩寺,就看到了朱壽……

      ~~

      雖然朱壽的臉隻是在車簾後一閃而逝,蘇錄還是老老實實跟同年們告聲罪,乖乖來到街對過的馬車旁。

      張永向蘇錄皺皺眉,無聲傳遞了一個小爺很生氣的信號,便打開了厚實的車門。

      蘇錄不動聲色上了車,在朱壽旁邊坐定,笑問道:“咋了這是?誰惹你不高興了?”

      “你啊。”朱壽哼一聲,抱著胳膊,冷冷看著成群結隊走出寺門的中式舉子,揶揄道:“諸位賢契這一大早是去拜佛去了嗎?”

      聽到‘賢契’兩個字,蘇錄就知道朱壽強勢圍觀了方才的拜謁。

      心念電轉間,他便明白了朱壽不爽的點在哪兒,若無其事道:“不是拜佛,是按照慣例一起拜謝錄取我們的考官。”

      “那是天子的掄才大典!”朱壽陡然提高聲調,指著外頭道:“天子門生不拜天子,怎拜起大臣來了?你們是皇上的人懂不懂?”

      “我們當然是皇上的人了。”蘇錄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朱壽這才怒氣稍減,哼一聲道:“那就不該去拜什老師,那叫結黨營私懂不懂?”

      “……”蘇錄卻搖搖頭,緩緩道:“我等一路求學考試,自身努力固然重要,但也離不開貴人相助,應該感恩每一位老師。”

      頓一下道:“殿試之後自然就該感恩皇上了。”

      “我看沒有幾個人會感恩皇上。”朱壽又哼一聲:“除了三鼎甲,有幾人會感激朕……的皇上?”

      按理說,蘇錄應該說不會啊,天地君親師,皇帝又是君又是師,當然比單純的老師更親了。至少能把這一關糊弄過去……

      但是他很清楚,方才的謝師禮讓朱壽產生隔閡了,認為自己終究還是文官一邊的人。

      而皇帝跟文官的關係,那是眾所周知的疏遠……

      略一思索,蘇錄石破天驚道:“你說得對,當今讀書人哪怕高中進士成了所謂的天子門生,對皇帝的感激也遠不如對座主!”

      “說說為什?”朱壽的臉拉得更長了,但並不像一開始那樣抱著胳膊,說明他對蘇錄戒備解除了。

      蘇錄便直言不諱道:“並非是中式舉子不敬君上,實在是隔一層差一層——我輩十年寒窗苦讀,能不能過會試、朝天子,全憑座師閱卷時的一眼垂青。這份識拔之恩,是實打實的知遇,是把人從泥沼拉出來的情分。”

      “殿試雖是天子親策,可三百五十名進士,除了三鼎甲和二甲前幾名,皇上能叫出幾個名字?對大多數進士來說,不過是走個過場,賜個‘天子門生’的虛名罷了。”

      蘇錄的話十分刺耳,但也十分真誠,正是此時的朱壽最想聽到的。

      “大比之後更是如此,新進士榜下即用,絕大多數與高高在上的陛下再無半點交集,更別說提攜庇護了。”便聽他接著道:

      “反觀座師,入仕之後,朝堂門道、官場風波,全靠恩師提點;若是遭了難、犯了事,也隻有座師會出麵力保。無論是於情於理,你說新科進士該跟誰更親近?”

      “好吧……”朱壽無法反駁,卻憋悶地要爆炸道:“怪不得文官們會抱團跟朕……皇上作對。”

      “皇上也不能都怪文官,這都三月了,聽說皇上還沒上過朝呢,見都見不著,讓文官怎和他親近?”蘇錄淡淡道:“但對皇帝來說,文官和他親不親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怎駕馭這幫該死的家夥。”

      “啊對對對!”朱壽瞬間把怒氣拋到腦後,一把抓住蘇錄道:“快跟我說說,該怎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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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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