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皓極聞言,眼中銳光一閃,抬手間,酒壺飛起,為顧元清斟滿酒杯,沉聲道:“道友快人快語,玄某佩服。既已言明因果歸屬,我等便可放下最後顧慮,精誠合作。”
他放下酒壺,又道:“獵殺虛仙巔峰之魔主,不是小事。他們生性謹慎,即便身為虛仙巔峰,可若無絕對把握斷然不會貿然現身。而三大魔主各踞一方,麾下魔軍眾多,選擇何者為目標,牽一發而動全身,需慎之又慎。且動手之時,還要謹防其餘魔主馳援,皆需周全計劃。”
顧元清淡然輕笑:“其實也用不著這麻煩,殺過去便是。他們若來,也省得我一個個去找。”顧元清此言一出,玄皓極執壺的手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淩奕也是瞳孔微縮。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的震動。
殺過去便是?若來,省得一個個去找?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要去斬殺的並非雄踞一方,令九域神洲人族頭痛了無數年,修為臻至虛仙巔峰的絕世魔主,而是……土雞瓦狗,可隨意宰割一般。
玄皓極沉默片刻,緩緩放下酒壺。
他身為大昊神朝皇帝,亦是九域神洲第一高手,虛仙級數的頂尖存在,這些年來也與魔主有過交鋒,深知那些魔頭的可怕。
它們不僅自身修為通天,魔軀強橫,神通詭異,更兼狡詐多疑,老巢經營日久,禁製重重,魔軍如海。這幾十年來,人族傾盡全力,設下重重埋伏,卻屢次失手。
若非是顧元清當年在混天不死時便顯露出驚世戰力,背後似乎也還有高手存在,曾有意圖孤身前往魔淵的壯舉,也曾一人之力逼退無垢禪林、太上忘情宗的兩大頂尖虛仙高手之事,隻怕此時的他們都會忍不住說一聲不知天高地厚了。
淩奕同樣心潮起伏。
他與顧元清接觸最多,相信顧元清不會口出狂言,即便初成虛仙,但實力絕對遠超尋常虛仙,或許真有與魔主抗衡甚至戰而勝之的資格。
可要說能如此隨意,視三大魔主如無物……這份自信,或者說霸氣,隻能說令人心驚。
“顧道友……”玄皓極斟酌著開口,語氣慎重,“道友神通蓋世,玄某早有耳聞。隻是魔淵深處,乃魔主經營萬載之根本,魔氣充斥天地,法則都為之扭曲,於我等修士而言如同泥沼險灘,實力難免受到壓製,而對魔主而言則是如魚得水。此消彼長,不可不慎。”
顧元清舉杯向二人示意,語氣平和地道:“多謝道友提醒。顧某既敢如此說,自然也有幾分把握。就算殺不了,但自保脫身,也當無大礙。”
淩奕此時也緩緩開口,說道:“玄道兄之所以這說,是因為魔主與魔淵氣息相連,若在其中,幾乎不死不滅。除非……能將魔淵盡破!”
看著二人凝重之模樣,顧元清輕笑一聲:“若真是如此,試試也無妨。”
聽聞此言,玄皓極和淩奕眼中不由得再次錯愕。
可未等二人說話,一個聲音遙遙傳來。
“魔淵不可破!”
眾人抬頭望去,就見得一個灰衣老僧還遠在數百外,一步邁出就到了行宮之前。
佛門神通,神足通。
而來者顧元清一眼就辨認了出來,正是無垢禪林慧覺禪尊。
當然,這神足通對顧元清來說,倒也算不得什,他動用空間之術比這還快,隻是剛才他競在數百外,卻聽到了殿中之話就讓他有些驚訝了。
即便三人說話之時未曾刻意隱藏,但這可是大吳皇帝的行宮,法陣重重,自有隔音之效果,就算顧元清在外麵隻怕也聽不到這麵之人的對話。
玄皓極的瞳孔縮小,片刻後才緩緩道:“早就聽聞,佛門天耳通能聞眾生苦樂憂喜,聽世間一切之音聲,今日所見了,才知所言不虛,當真是開了眼界!”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非是有意偷聽,實在是事關重大。老僧不請自來,還請陛下、顧施主、淩施主見諒!”慧覺禪尊在行宮之外合十微微躬身。
行宮之外,有守將阻攔,隻是他們自然也有眼力,知道來者不凡,未曾出言或者動手。
“明睿,去請慧覺禪尊進來。”玄皓極道。
“是!”一旁的玄明睿躬身領命。
片刻之後,灰衣老僧入得院中。
“見過大吳陛下,老僧之前冒昧失禮了。”慧覺禪尊先向著主家行禮道。
玄皓極大笑道:“禪尊言重了,早想與禪尊一敘,可惜我身負重責,難以離開九域,禪尊請入座。”慧覺禪尊看向顧元清,合十道:“顧施主,一別經年,不想今日在此重逢。當年道友手下留情,老僧感念於心。今日觀道友氣象,已證虛仙大道,當真可喜可賀。”
顧元清淡淡說道:“當年禪尊阻攔顧某,今日遠道而來,再言“魔淵不可破’,莫非與當年勸阻顧某之事,緣由相同?”
“道友慧眼如炬,老僧前來確實為此,五日前,老僧定中忽覺,窺得天機,這才趕來九霄域,前來相勸。”慧覺禪尊道。
“禪尊佛法精深,顧某佩服!不過,這些事情,倒也不用和顧某說,顧某並非此界之人,此來隻是獵殺天魔,至於其他的,你們自己談便是。”
顧元清眉頭微微一挑。
五日前?也就是說自己剛入此界,這老和尚便感覺到了天機,當真有些神通廣大了。
說來對此界之事,他已是有幾分不耐。
他此行過來,本是念在同為人族,以及當年的些許情分,並無意介入因果。
也就是李妙萱還未處理好事務,未曾過來,否則,他也不會在這等上幾日。
現在,這還未動手,隻是談論,就有人前來相勸,就仿佛是自己湊上來硬要幫忙,別人還嫌棄你帶來了麻煩。
玄皓極、淩奕、慧覺都微微有些色變。
這些東西,顧元清雖是不言,但在場之人哪個不是人精,隻是言語味道和些許表情也可猜到顧元清所想。
“阿彌陀佛,顧施主,老僧並非刻意勸阻殺魔,而是魔淵之地本就特殊,三大魔主盤踞於此並非無由。若是在那處大戰,或許此方世界便要遭受大難了。”慧覺禪尊道。
顧元清淡然一笑,隻是飲了一口酒,不再說話。
玄皓極眉頭輕輕一皺,語氣略沉,緩緩說道:“這數百萬年來,我等人族便如其圈養之牲畜,每隔萬年便被其收割一次,無數先烈、前輩為鏟除天魔而道消人亡!
無垢禪林在天魔降臨之前,便為我人族修行聖地,所知所曉遠超他人。既然禪尊今日前來,那就別打禪語了,不妨就說個明白。”
慧覺禪尊道:“玄幽魔主所在的天瀾大裂穀、七情魔主的惑心海、萬孽魔主的孽積淵,三處魔淵所在,皆非無根浮萍,其下……連通地竅,乃此界陰氣、晦氣、乃至過往劫力、怨念鬱結沉澱之所,可視為一方天地之濁陰之根。”
若是摧毀魔淵,便如同強行炸開一處積蓄了億萬年陰穢的膿瘡,不僅可能引發地脈劇震,陰陽失衡,更可能導致其中鬱結的龐大陰晦怨力失控噴發,汙染此界,侵蝕生靈,甚至……。”
說到這,慧覺禪尊忽然頓了一下,又道:“此非尋常災劫,乃動搖天地陰陽根基之禍。”“禪尊剛才的話似乎並未說完?”淩奕道。
慧覺禪尊麵露悲苦,搖頭道:“其他的老僧不敢說,也不可說!”
“可是與無垢禪林所鎮壓之上古邪魔有關?”玄皓極忽然道。
“阿彌陀佛!”慧覺禪尊呼了一聲佛號,還是不言。
玄皓極與淩奕對視一眼,皆是皺眉。
顧元清聽得此處,忽然長身而起,淡淡道:“算了,既是如此,那此事便也作罷,這些時日,顧某便在魔土中隨意獵殺一些天魔便是。”
淩奕站起身來:“顧道友……”
顧元清猶豫了一下,抬起手來,一枚玉牌緩緩飛向淩奕,說道:“淩道友,若是遇到魔主,需要我出手,便將這枚玉牌捏碎,我自然知曉。”
待眾人離去。
玄皓極站在院中,微微皺眉。
玄明睿在其身後一步,輕哼一聲道:“父皇,這姓顧的也未免太過無理了些,不過剛成就虛仙……”玄皓極側過頭來淡漠看了玄明睿一眼。
玄明睿連忙止口,噤若寒蟬。
過去許久,玄皓極才淡淡說道:“這多年來,魔災一次又一次,你可在古籍之中看過無垢禪林的禪尊親自前來,隻為阻攔一人出手?”
玄明睿微微錯愕:“這……兒臣倒是未曾見過。”
“這老和尚匆匆趕來,那便隻有一個可能,便是這位異界而來的顧元清,或者說其背後之人,真有摧毀魔淵之力,也就是說,能殺得了魔主!”玄皓極說到這,微微一頓,又道:“再換一句話說,也殺得了朕!”
玄皓極的話語很平淡,可這話落在玄明睿耳中,卻如驚天之雷。
顧元清站在一座高山之巔,負手看著遠處錦繡城的萬家燈火。
對於慧覺所言,他並沒有懷疑,這一座大世界未必遜於靈界多少,自也有許多秘密。
就如隔斷修行界和靈界的那一劍一樣,有些力量或許超越了修士層次,既然涉及這些,他就更不會貿然插手其間。
這也是為何最後明明還未談出結果,他便抽身而退。
有些忙可以幫,但前提是不給自己招來禍事,所有的一切都要在自己可控範圍之內。
至於更深一層次的秘密,他更無心多去打聽,打聽了也是徒增煩惱。
淩奕和顧元清並肩而立,顧元清離開後,他也就從行宮告辭。
雖說,並未曾與顧元清多談,卻能猜到顧元清所想,自然也不會多勸。
顧元清畢競不是此界之人,能獵殺天魔對九域神洲便是大有益處,他怎敢要求更多?
何況,有的話,說了不但沒用,或許連曾經的情分也沒了。
“道友打算何時離開?”淩奕問道。
顧元清道:“明日吧。”
“那我便不送了。”淩奕道。
顧元清笑著點了點頭。
淩奕忽道:“與道友認識多年,說來還一直未曾切磋,不如今日過一過手?”
顧元清看了淩奕一眼:“你本有道傷,不會影響?”
淩奕微笑:“無礙!”
顧元清大笑:“那便試試!”
話語之中,二人負手而立,意念一動,便在那方圓三尺之間不斷交手。
兩人動用的都是劍道,隻見虛空之中不斷動蕩,劍氣交錯,似有道道空間裂縫漣漪誕生又瞬間破滅。淩奕的目光越來越亮,劍意越來越濃。
他在此方世界成道,對天地掌控本在顧元清之上,隻是卻一直未曾動用天地之力,隻憑借純粹的劍道意誌與顧元清交鋒。
若單純以劍道造詣而論,顧元清自然不是沉浸此道數千載的淩奕之對手,但是,他之劍道卻是道衍而得,最為適合其本身。
而顧元清修行萬道,融於劍中,根基之深厚,又非淩奕能比;禦劫萬象劍本身似乎也要超乎九霄劍道幾分;再加北泉山神韻所化之意誌根本,猶如萬劫不滅。再加禦物感悟,所以二者交鋒似乎不相上下。大風忽起,這是劍意交鋒自然之影響。
淩奕的氣息越來越盛,到最後劍意似乎不受控製的衝天而起,惹得九霄域中諸多高手投來目光。也有人心中一驚,猜想莫非又是哪尊虛仙層次的天魔來襲,惹得淩奕爆發氣息。
過去大約半個時辰,二人切磋戛然而止。
顧元清氣息收斂,若無其事的轉過身,負手看向遠處。
淩奕站在原地,緊閉雙目,身上劍道氣息越來越強,忽然間仿佛是突破了桎梏一般,陡然變得精純了一分,身上的道傷仿佛平複了三分。
過去許久,他氣息內斂,長長吐出一口氣來,睜開雙眼,抱拳鄭重道:“多謝道友相助。”顧元清輕笑:“我也並未做什,隻是道友心中之劍恢複了原本的銳利罷了。而且,我也所得良多。”第二日。
顧元清從望鄉關離開,淩奕本說不送,實際卻將顧元清親自送出關外,站在城牆之上,看著顧元清遠去的身影。
狄烽也在一旁,有些失望的道:“宗主,這次合作之事,莫非……”
淩奕平靜說道:“強求不得。”
狄烽欲言又止,忽然注意到什,驚喜道:“宗主的道傷好了許多?”
淩奕露出一絲笑容:“這還要多虧了顧道友。”
魔土深處。
一尊身著殘破的玄色劍袍的男子正懶散地坐在青石上,以血紅色的獸皮擦拭著手中遍布裂紋的長劍。忽然,一道黑光飛來,落在其肩頭,化為黑鴉。
他屈指一點,黑鴉化為黑煙飄散,纏繞手指之上,之後沒入其中。
“消失了這多年,這位異界之人,又來了嗎?”他的嘴角掛起一絲怪異的笑容。
話語之中,清風拂過,其身軀連同手中之劍,如同塵埃一般,在風中飄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