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在此等我。”
謝玄衣以神念鎖定白袍道士,他將薑凰放了下來,立刻馭劍向著大江盡頭掠去。
轟隆隆!
江浪如雷,夜幕之中,一縷金線貫穿天地。
謝玄衣馭劍速度之快,幾乎撞碎虛空……以他目前修為境界,也的確足以“橫渡虛空”,隻不過兩三息功夫,肉身便已抵臨神念鎖定位置。
白袍道士背負雙手,站在浪潮之上,身軀隨浪潮起伏,他似乎早就覺察到了沉屙的氣息。
他並不離開,而是等待。
“陸鈺真!”
謝玄衣聲未至,劍氣先出。
鯉潮江再次相遇。
他二話不說,遞出一劍,遙隔數,無數江浪翻滾,數十道水柱就此炸開。
白袍道士微微後傾,並未與劍氣硬撼,江水被劍氣攪碎,他便如一片葦葉,輕飄飄向後墜去,拉開百丈,將這凶悍劍氣盡數化去,這才重新恢複站定身形。
兩人相隔數。
無數白紙在大江中央飄搖。
陸鈺真話語帶著恭喜意味,笑著開口:“小謝道友,幾日不見,又有精進……收回胎光的滋味如何?”謝玄衣神色冷漠。
收回胎光之後,他的神魂得以圓滿,得證陽神的天塹也就此鋪平。
這本就是屬於他的東西!
謝玄衣本想再度祭出飛劍,但他已經隱約覺察到了不對,及時收住劍氣……這附近空間極其脆弱,漫天白雪翻飛之下,隱隱有亂流隨江潮一同噴薄。
如果自己沒猜錯,這附近五範圍之內,已經有幾扇虛空門戶被打開,隱在暗處。
隻要願意,陸鈺真隨時可以抽身離開此地。
以這家夥的修行境界,自己如今固然有機會“纏打”一番,但想將其留住,卻是希望渺茫。如今這天下,能斬殺陸鈺真者,寥寥無幾。
有十足把握的,恐怕隻有自己師尊。
“你猜得沒錯,我已經留好了“門’。”
隻是對視一眼,陸鈺真便猜出了謝玄衣心思,他微微一笑,說道:“隻要你動手,我便走。我不和你打,你可以試試神念傳訊,請趙純陽出山……看看究竟是他來得快,還是我走得快。”
謝玄衣眼神陰沉下來。
“好了,何必拿這種眼神看我?”
陸鈺真風輕雲淡說道:“我知道你恨我入骨,想要與我一戰……隻不過如今還不是時候,你尚未晉升陽神,你我之間,有什可爭鬥的?難道我不逃不躲,與你正麵對決,這一架就能分出勝負?你之所以肆無忌憚出劍,無非是欺負我不願對你動手罷了。”
這話倒是挑不出刺。
謝玄衣有不死泉,陸鈺真一樣也有。
兩人境界差了太遠。
“你專程來這一趟,就是為了和我說這些?”
謝玄衣深吸一口氣,壓下殺意,冷冷開口。
“當然……不隻是這些。”
陸鈺真緩緩收斂了笑意,長歎一聲:“大穗劍宮那一戰,趙掌教的確厲害,隻差一點,貧道便要死在他手上了。”
雖是收斂了笑意。
但陸鈺真卻一如既往地不著調。
他一邊開口,一邊輕拍胸膛,擺出一副擔驚受怕的模樣。
“那真是可惜。”
謝玄衣冷冷道:“我雖想親手殺你,但若你死在師尊手上……我也會好好慶祝一番。”
“是?的確可惜………”
陸鈺真絲毫不惱,反而順著謝玄衣話意繼續說了下去。
“縱觀千年,論天下英雄豪傑,無論如何,趙掌教也是鳳毛麟角的存在,若非時代限製,他之成就,不亞於千年前的劍宮初代掌教,玄水初主。”
話鋒一轉。
這一次,陸鈺真言語真摯,滿是惋惜:“我來得不是時候,趙掌教年歲已經無多了……等他離去,這大褚就要進入新的時代。還記得你我初見之時,我說的那些話?當三百年前的英雄豪傑落下帷幕,便是新的盛世大潮來臨之時。”
“你……”
謝玄衣盯著白袍道士,一字一句開口:“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這個猜想。
在他腦海中,已經浮現過許多次。
陸鈺真的軌跡……出現在過往史書之中,不止一次!
憑空出現,憑空消失。
這家夥就像是斷續的墨,在史書漫長篇幅上,潑灑出零碎的痕跡。
“應該不算難猜吧?”
陸鈺真笑了笑,溫聲說道:“我以為大月國那時,你便會看出端倪的。”
謝玄衣短暫沉默。
大月國時,他的確看出了端倪,隻不過那時候即便點破,這姓陸的多半也不會承認。
“你說得沒錯,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也不屬於這。”
陸鈺真聳了聳肩,無奈說道:“隻是因為大道筆的神通,我被迫來到了這個鬼地方……如果我有得選,我才不會來到這個荒蕪貧瘠的時代,你知道一千年前的元氣有多豐盈?”
“所以·……”
謝玄衣皺眉道:“你不屬於這,你做的這些事情……”
“自然是為了圖開心。”
陸鈺真回答得很快,似乎早就想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風輕雲淡地說道:“既然我都不屬於這了,自然是要做些讓我開心的事情……”
“開心?”
謝玄衣眼中隱隱浮現怒意。
“是咯。”
陸鈺真很樂意看到謝玄衣這副反應,微笑說道:“讓鯉潮江的氣運流入大褚,讓南疆那些邪修死在你的劍下,都是令人開心的事情……對了,把你塞到棺材板,讓你稀糊塗結下一樁陰婚,這件事情也讓我很開心。”
轟!
謝玄衣實在忍不了了。
他一劍劈出,大江浩浩蕩蕩為之破開。
紙道人大笑著飄搖而起,這縷劍氣極其粗壯,掀起一道雄渾龍卷,而他則是身化無數紙屑,貼著劍氣龍卷堪堪躲過,而後在原地重新凝結身軀。
謝玄衣目光微微凝了凝。
這一劍,看似是他遭受挑釁,怒發衝冠,意氣行事,但實則是隱蔽試探,紙道人能感應到自己的殺意,一旦自己真動殺心,蓮花令震響,請師尊出山,這家夥便會立刻遠遁,通過虛空門戶直接逃離。但這一劍並無殺意,隻是“釋放怒意”。
劍氣龍卷與白紙道人擦身而過的一,謝玄衣放出神念,以及“元吞神通”,汲取了一縷道意。“陽神八重天……不,九重天……”
這縷道意給他的感覺極其渾厚,不輸雲海對決之時的崇龕,甚至還要在其之上!
謝玄衣的神念極其敏銳。
一劍試探。
他便猜出了此刻陸鈺真的“大概修為”,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情報。
“九重天?怎會修行如此之快?”
謝玄衣壓下心頭震驚,不敢置信地望著重凝身軀的紙道人。
南疆大戰,這才過去多久?
陸鈺真隻身轉戰千,前腳才在打完武謫仙,後腳便去皇城參加秦祖之戰,再緊接著便趕赴大穗劍宮,與聖後一同圍殺趙純陽。
他的對決強度,遠在崇龕之上!
陽神八重天的崇龕,應戰玄芷和秦祖之後,精氣神便大大衰敗,最終死在了北海……
這家夥不僅精神飽滿。
而且更進一步!
就算有“不死泉”,這等修行進境,未免也太快了吧?
這姓陸的,在陽神境的修行速度,甚至比自己在陰神境更快
這不合理。
“你一定在想,我為何修行如此之快。”
劍氣龍卷掠過之後。
重新凝聚身軀的陸鈺真,伸出手掌,輕輕攬過一縷溢散劍意,兩根手指發力碾過,這縷劍意如落花一般被指腹碾碎。
他已然猜到了謝玄衣的出劍用意。
陸鈺真沒什可避諱的。
他笑著說道:“小謝道友,陸某雖然也有三分天資……但也不至於數天連破兩境,不如你猜猜,我是怎做到的?”
與武謫仙對決之時。
陸鈺真隻是陽神七重天。
從南疆大戰,到此刻鯉潮江碰麵,才過去十天不到。
兩場大戰,就算陸鈺真天賦異稟,早有破境之相,最多最多也就晉升八重天。
除非……
這十天,對他而言,不止是十天。
水到渠成的,謝玄衣心中浮現出了答案。
所以那一日,師尊未能殺死陸鈺真,這家夥憑空從劍宮消失……不止是“空間”意義上的消失。他去到了別的地方。
或者說,他是去到了別的時代!
時隔數日再相見,看似隻是過去了短短的十天,但陸鈺真已經在另外一座“時空”修行了很長年歲。謝玄衣神色凝重起來。
這是【大道筆】的神通?如果自己猜想屬實,那這件至道聖寶的力量未免有些太逆天了吧?無論遇到什敵人,什危險,隻要催動【大道筆】,就可以將自己轉移到另外一片時空之中……這等神力已經超脫了謝玄衣對“道”的認知,陸鈺真完全不屬於此界,自然而然地也就沒有什“因果”,什“業力”可以將其束縛壓製。
甚至就連壽命和年歲,似乎都失去了意義。
“看來……你已經猜到了啊………”
陸鈺真笑著開口。
說來也怪。
明明兩人隻見了數麵。
但他卻比世上任何一人,都要更了解謝玄衣。
僅僅是眼神對撞了一,陸鈺真便猜到了謝玄衣心中所想。
“甭尋思了,這世上沒有白得的便宜。”
陸鈺真並沒有隱瞞這件事,他懶洋洋說道:“大道筆的確是一件不可思議的至寶,但這神通催動沒那簡單,我要付出的代價,遠比你想象要慘重……如果不是趙純陽打出的那一拳,我實在扛不住,怎著我也不會發動這神通。”
這是他壓箱底的底牌,某種意義上來說,比不死泉……還要更加重要!
坦白來說,即便如今修到了陽神九重天。
陸鈺真依舊沒有勇氣麵對趙純陽……
在他看來。
自己目前與趙純陽對弈,勝算依舊是零,二人之間是純粹的十零開。八重天和九重天的差距在趙純陽麵前幾乎可以抹平,忽略……這就是陸鈺真在鯉潮江附近埋下好幾扇虛空門戶的原因,上一次挨打實在讓人記憶猶新,他可不想再被趙掌教堵住,萬一劍源長河封鎖了自己的神念,這一次很可能連大道筆【神通】都無法施展。
“實不相瞞。”
陸鈺真淡淡說道:“趙掌教的確厲害……但我不想和他過招。我的目標是你。”
這很明顯。
即便是瞎子也能看得出來。
“。”
謝玄衣冷冷道:“你想和我打?”
一路上。
陸鈺真始終算計自己,不安好心,這家夥竊走了自己的“胎光”,想方設法為自己設計圈套……但走到最後,謝玄衣不得不承認,自己在陸鈺真的設計之中,得到了不少好處。北海陵那一戰,他拿回了自己的本命飛劍,大月國北狩,他得到了青鯉的發簪,以及諸多神魂業力的加持。至於南疆大戰,他更是繼承了白澤大聖的元吞聖界,得到了一份真仙境下的最強傳承。
“不錯……但我先前便說了,你我現在沒什爭鬥的必要。”
陸鈺真伸出一隻手,往自己頭頂更高的位置,輕輕比了比,微笑說道:“我要等你登臨山巔,再與你一決高下。”
以他如今的修為境界,謝玄衣即便破境證道陽神,這一架打起來也沒有什意思一
如今陸鈺真已是九重天。
伸出的那枚手掌,意味著九重天之上。
這是十重天?
亦或是比十重天更高的“天人”?
“等我登臨山巔?”
謝玄衣冷笑一聲:“這得等多久?陸大道主可千萬別等急了,我現在就喊一位十重天之上的,來幫你助助興。”
說罷。
他取出蓮花令。
隻見謝玄衣神念灌輸之下,令牌閃出無數輝光,一縷劍意在空中呼嘯,蕩開!
鯉潮江上頓時泛起一道道寒光。
???”
二人之間好端端的談話就此被打斷。
“你小子不講武德!”
陸鈺真瞳孔驟縮,汗水瞬間打濕道袍,他連忙向著江底掠去,身形化為無數白紙紙屑,在一瞬之間消散地無影無形。
轟轟轟!
遠天江水接連炸開,這紙道人競是在方圓十,埋了四座門戶,用以傳送逃命。
謝玄衣饒有興趣看著這一幕。
唇角泛起一抹笑意。
他當然沒有催動蓮花令。
師尊剛剛經曆大戰,正在禁地養傷,先前注入神念的異象,隻是佯裝罷了。
交手這多次。
謝玄衣這還是第一次看到紙道人如此失態,不顧形象地逃命……
看來,是真被師尊打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