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年過了年關,皇帝陛下與杜相公一起,重新梳理了一些新政的具體項目,到了二月份,由張遂開始,往江南西道以及淮南道開始推進。
期間,杜相公的長子也到任江南西道,就任江南西道布政使。
大唐的新政,在開國十六年之後,終於開始轟轟烈烈的推進開來。
這種事情,哪怕是李皇帝本人,也隻能牽個頭,然後大致掌握方向,他很難幹預到方方麵麵之中。不過不管怎樣,他付諸了多年心血的新政,眼下終於開始大規模鋪開。
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
但是究竟能不能開花結果,到最後是良政還是惡政,恐怕還很難說。
畢竟,政策需要服務於實際,一個看起來合理的政策,但是未必會適合這個時代。
好在,皇帝陛下依舊正當年。
他親自開的頭,他還有很長的時間,一點一點去看著這棵種子長起來。
將來有一天,如果這些政策真的成了惡政,作為開國皇帝,未來的大唐太祖高皇帝,他也有足夠的能力把這個政策給按下去。
總之,能推行下去,就是一件好事。
至於李雲百年之後,他花費心血推行下去的新政,到底會不會人亡政息…
這個事情,曾經的李雲還是相當在意的,甚至一度因為這個事情,去想方設法的培養太子,考校太子。但是現在,似乎已經不那重要了。
哪怕隻有他章武一朝,隻要盡力做了就已經足夠了,他能夠看到的事情他要去管,等看不到的那天。其實,也就無所謂了。
這看起來似乎是一種妥協,但是實際上,是一種放下,否則這個執念越來越深,等李雲將來年歲大了,必然因此入魔,到最後,父子反目都是輕的。
弄不好,會搞得血流成河,白骨滿地。
年關以後,李雲與杜謙一起,忙碌了三個多月,期間,兩個人還一起去看了金陵府境內,還有姑蘇城附近的一些新興的工場。
這些工場…工作環境相當糟糕。
不過,有一份差事的工人們,都還是相當高興的,畢竟這些差事的的確確能夠補貼家用,讓他們的生活變得好起來。
轉眼間,時間來到了三月中,距離皇帝陛下離開江南的時間已經越來越近,這天,皇帝帶著杜相公一起,到市舶司轉了一圈。
此時,市舶司港口的商船,不能說船滿為患,但是往來商船,已經可以說得上絡繹不絕。
也就是說,不管李雲將來的新政能不能成,他立起來的這個市舶司,已經相當成功了,這種來錢的機構,將來一定會被保留下來。
兩個人看了一會兒,李雲回頭對著杜謙開口笑道:“這幾天,我在這碼頭附近,已經見到不少外國來人了。”
杜相公點頭道:“臣也見到不少,從前,長安城的胡人,多是從西域那條線過來的,這些從海上過來的,還是少數。”
皇帝點了點頭:“這個世間,大的很哩。”
“我大唐,連十一都不到。”
杜謙看著李雲,目光中露出詢問的意味,皇帝陛下扭頭看了看他一眼,啞然道:“有人量過。”杜相公這才點了點頭,開口道:“臣相信陛下。”
他的目光看向遠處,感慨道:“臣原以為,咱們天朝上邦,已經是極大極大了。”
“不知道那些更遠的地方,是個什模樣。”
“也沒有什好的。”
李皇帝笑著說道:“到底,還是咱們這塊土地待的舒坦。”
二人閑聊了一陣,李雲才開口說道:“這一趟出門,已經半年有餘,差不多該趕回去了,咱們還要去關中,要是再不動彈,到年底都未必能回洛陽。”
杜謙低頭道:“是,臣與晉王,已經商議妥當了,隻要陛下下令,我們隨時可以動身。”
皇帝陛下“嗯”了一聲。
“那明天,把費廉耿雍叫來,再交待他們幾句,三天之後,我們就動身離開金陵。”
杜相公點頭,問道:“陛下,是先回洛陽休整,還是直接去關中?”
皇帝想了想,笑著說道:“等到了中原,讓皇後還有晉王他們,先回洛陽,咱們兩個人,帶著另一部分人去關中,人少了,也就不必這興師動眾了。”
杜謙點頭道:“臣遵命。”
皇帝背著手,默默說道:“等咱們走完這一趟回到洛陽,如果太子沒有犯什大錯,往後政事就慢慢交給他去做罷。”
讓渡政權,隻掌兵權,是李雲已經想了很久的事情了。
一來,他往後可以輕快一些。
二來,讓太子接觸政事,接觸新政,等將來政權順遞的時候,就會順暢很多,如果能夠讓政令持續,那自然是更好了。
主要,這樣一來,基本上就不會有什矛盾爆發了。
畢竟太子的心性並不壞,這多年父子,李雲是瞧得出來的。
而且,手握兵權,太子即便有什想法,也不敢胡來。
杜相公聞言,先是變了變臉色,他低頭道:“陛下,臣覺得,現在還太早了。”
“至少再過十年二十年…”
李雲看著他,笑著說道:“又不是說一下子都交給他了,一點點讓他去做嘛,這大半年你我不在朝廷,朝廷不是一樣運轉了?”
“放心,出不了事。”
李皇帝神色鎮靜:“有我在呢。”
杜相公低著頭,在心默默歎了口氣。
他很不理解李雲的想法,畢竟古往今來,少有天子願意放棄自己手上至高無上的權柄。
更何況,如今的天子還正當年,並沒有老。
想到這,他抬頭看了看李雲,又低下頭。
皇帝陛下如今,隻是個中年人模樣,再過幾年,跟太子站在一起,不知道的,多半以為是兄弟。在這個年紀激流勇退。
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氣,在心生出來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恐怕…恐怕太子殿下,不一定能熬得過…
這個念頭到這,杜謙連忙搖了搖頭,把這個想法拋諸腦後。
不管怎樣,他尊重皇帝陛下的決定。
不管將來如何,隻要皇帝陛下還在,這個朝廷就出不了亂子,而且如果太子有了什亂政。皇帝陛下也能及時糾正。
念及此處,杜相公看了看李雲,問道:“陛下若是不再親自處理政事,又準備做什呢?”皇帝左右看了看,笑著說道:“我覺得現在這樣就不錯。”
“偶爾可以出來走動走動,或者躲在深宮,打打拳,練練槍,就當是養老了。”
說到這,李雲笑著說道:“既免去了父子矛盾,我也得幾年自在,豈不是好?”
說著,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本來,我是打算直接退位給他的。”
“這一兩年想想,又擔心最後弄得家國不寧,萬一生出亂子,惹得後人恥笑。”
“所以,退位就算了。”
皇帝默默說道:““讓他以太子身份持國理政罷。”
杜相公深深低頭:“陛下聖明。”
“不過陛下即便是讓出政權,這個過程也不能太快。”
“臣以為,五到十年為佳…”
“這個等回洛陽之後再說。”
皇帝陛下伸了個懶腰,淡淡的說道:“現在不去想這些,等離了江南,咱們老哥倆一起去一趟關中,受益兄你回老家去看一看。”
“我一來是看一看西北的局麵,看一看現在的關中如何了。”
“二來,是要去見一見我那個兒子。”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悶哼了一聲:“看看他現在,到底是個什德行。”
杜相公低下頭,拱手道:“陛下,西北是大捷…”
“我知道。”
皇帝陛下背著手說道:“這事跟西北沒有關係了。”
他擺了擺手:“先不提這個,等到了長安之後再說,過幾天就要動身,恐怕要準備的事情很多,受益兄先去忙罷。”
“到時候有什事,我們路上再說。”
杜謙低頭道。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