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停留在冥柏坡的一共有六支商隊。
倒不是大風季的商隊需要避風,而是道路越是難走,貨物難運,有能力在大風季運送貨物的商隊,就能得到更多的利潤。
看天色的話,明天天氣似乎不錯,按理天亮之前就要準備出發。
但這時候這些商隊之中很多人都在商議是不是再逗留一天。
他們也忍不住想去鬼道出口親眼見一下這種神跡。
聽說了一個傳說,距離這又不算遠,來回也就大半天,不去經曆這個傳說,似乎有些可惜。
就在這時候,所有人發現有支商隊所有人都動起來了。
這支商隊不是在整理貨物,也不是在弄營區,而是所有人在撿拾垃圾,在清掃。
其餘五支商隊的人愣愣的看了幾個呼吸的時間,全部渾身發冷的反應了過來。
冥柏坡是有規矩的。
這些規矩都是顧十五定的。
比如入夜之後不準放聲喧嘩,各個商隊產生的垃圾,牲口的糞便,貨物的殘渣,都得各自清理幹淨。
規矩還在,但顧十五去了長安之後,有些人就沒那百分百的守規矩了。
以前的冥柏坡雖然也沒那幹淨整潔,但肯定比現在要幹淨整潔得多。
顧十五現在貴為大唐道首,而且剛剛教訓了擁立新神的骨力裴羅和阿爾漢,一口氣殺了四千多人,他要是回來這,看到他走後有人陽奉陰違,追究起來,可能很多人都要倒黴。
還等什!趕緊的亡羊補牢!
這其餘五支商隊的人頓時也規規矩矩的,該把牲口放哪放哪,該把貨物堆好堆好,接著也不敢休息,趕緊的打掃整個冥柏坡。
甚至有兩個商隊還派人將春風樓麵弄了弄,送了些新鮮的牛羊肉和果蔬進去。
春風樓那個被顧十五稱為“貴叔”的老人客客氣氣的接了東西,謝過了這些人。
之後又有幾個商隊的首領想想不對勁,又特地帶了些禮物來見這位老人,對這位老人誠懇致歉,說若是平時做得有不對的地方,還望他再給些機會,今後必定不會疏忽這些規矩。
老人也隻是客客氣氣的說了句,“沒事,既往不咎。”
這些個商隊首領出了春風樓的門,轉頭看著這棟夜色之中像是鬼怪一樣俯瞰著整個冥柏坡的小樓,渾身都是冷汗。
顧十五喊這個老人叫做“貴叔”,他們一般喊這個老人叫做鬼叔。
在顧十五離開冥柏坡之後,這老人是冥柏坡的實際管理者,之前很多人潛意識都覺得尊重這老人隻是給顧十五麵子,但現在仔細琢磨起來,卻完全不是這一回事了。
以前顧十五在冥柏坡說了算,誰都得給他交過路費,那是因為他的身邊有賀火羅。
很多人怕顧十五,是因為怕賀火羅。
但這老人似乎也是顧十五的靠山之一。
當時很多人覺得顧十五不是自己厲害,但現在顧十五到了長安就勢如破竹的成了天下道首,現在又整出這樣的神跡,那當年也是顧留白靠山之一的鬼叔,這到底什來頭?
老人卻隻是和平時一樣,慢條斯理的開始處理這些新鮮的牛羊肉,這些牛羊肉經過一夜的煨燉,等到明天顧留白帶著他的夫人們到來的時候,招待他們就正好。
他沒有去在意這些商隊首領的想法,他隻是在想,這時候顧留白應該差不多到了他娘的墳頭那邊了。
以顧留白的個性,他辦完骨力裴羅這件事情之後,應該不會拖延,會迫不及待的趕到那邊去的。
……
顧留白的確已經在那片山坡上。
他和裴雲蕖、上官昭儀她們所有人,站在他娘的墳前。
小小的石頭堆前,擺滿了長安帶過來的一些吃食。
顧留白沉默了很久,才有些無奈的說道,“娘,此去長安八千,路途太遠了,我雖然趕得急,但長安那些吃的東西,大多都帶不了,隻能帶些這種不會壞的東西。我不知道你到底喜歡啥,也不知道有沒有你喜歡吃的東西,但你這大半輩子都在長安,至少看見這些東西,會有點親切。”
裴雲蕖、裴雲華、上官昭儀、懷貞公主、耶律月理、靜王妃,沒有一個不淚崩的。
裴雲蕖在顧留白開口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已經淚崩了。
她看著這個墳頭的那些石頭,她就想到顧留白和周驢兒在這堆石頭的畫麵,她想到那兩個那小的人那時候就孤苦伶仃的站在這山坡上時,她的眼淚就已經有點止不住。
不過誰也沒有想到,淚崩得最厲害的反而是靜王妃沈若若。
一群淚眼朦朧的人都有些發愣,不知道為何平時最為淡定,似乎什都不怎在意的沈若若為什反淚崩的最厲害。
結果太過傷心的沈若若自己哭訴哭出來了,“這多人麵,就我來見你的時候,沒正式過門。我想叫你娘都叫不出口。”
“……!”顧留白無奈的看著她,結果沈若若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長安那多好吃的,光油餅都那多種,結果你為了和那些西域禿驢拚命,就再也吃不到了,你何必呢。”
“……!”聽著這吃貨的心聲,顧留白再次無語。心想火羅哥還在不遠處站著呢,你別西域禿驢了,好歹給他點麵子。
拜過顧留白的娘,又拜過郭北溪和梁風凝。
哭得最厲害,一路上卻總是說著算了算了,要不我們一起到關外隱居,別摻和大唐的事情了的沈若若,卻是也明白了顧留白的心境。
帶他出長安,養大他,讓他擁有這樣本事的這些人,都已經靜靜的長眠於此,再也回不到長安,他又怎可能放手不管呢。
“我就是一個吃貨,我平時也懶得修行,也幫不上什忙,我還老是拖後腿。算了,我不告狀了。”
結果這一想,沈若若又回到顧留白他娘的墳前哭。
顧留白越發無語了。
到後來他覺得自己不拉走沈若若,估計沈若若能夠和他娘的墳頭聊半宿。
因為都是修行者,又有顧留白、賀火羅這樣的向導,在這種地方哪怕是半夜趕路,也並沒有多少不便。
所有人都對冥柏坡很有興趣,她們也很自然的對春風樓和春風樓的貴叔產生了興趣。
“你這貴叔到底什來曆?”裴雲蕖第一個忍不住問道。
“說起貴叔的故事就搞笑了。”顧留白歎了口氣,“他到冥柏坡的時候,我娘不知道出生了沒有。突厥黑騎有個軍師叫做柳暮雨,柳暮雨是大隋重臣柳文泉的孫子,柳文泉被陷害治罪,要滿門抄斬,大隋有些修行者就一路護送柳文泉的兒子柳光墨和劉光墨的幼子柳暮雨出關逃難。貴叔是個大隋的忠臣,但他當時是奉皇命,出關追殺柳氏父子的。結果他內心無比糾結的出關是出關了,但剛剛出關,大隋沒了。”
裴雲蕖等人想笑又笑不出來。
一個大隋的忠臣受命被迫追殺另一個忠臣之後,一路追到了關外,結果還在兩難,一邊是故人之後,一邊是皇命難違,但結果這時候傳來消息,大隋滅亡了。
忠臣不忠臣的不重要了,國沒了,大隋換成了大唐,皇帝已經從楊氏變成了李氏。
大隋的忠臣沒了。
變成了一個冥柏坡的孤魂野鬼。
顧留白又補充了一句,“其實陰十娘和龍婆她們來冥柏坡,那次我和突厥黑騎談生意,之所以心有點底,其實是因為我和柳暮雨之前也接觸過的。其實柳暮雨能夠在關外活著,還是因為貴叔的暗中關照。大隋沒了,貴叔不再是大隋的臣子,他和他的一些手下,反過來就照顧了故人之後。隻是柳暮雨雖然是突厥這些人的軍師,但他也做不了主,所以當時的風險還是在的。”
這時候不遠處的山頭上出現了幽幽的光焰,那是一些狼的眼睛在發光。
那些狼遠遠的看著顧留白這一行人,卻似乎並不顯得凶惡。
顧留白便笑了笑,指著那些狼道,“那些好多都是周驢兒的朋友,它們也認得我,不過和我沒那親近,現在看著人多,它們就不會過來了。”
“顧十五,我有點冷,你靠近點我。”裴雲蕖輕聲說了這一句。
其實她並不是很冷,她隻是在這多人麵前,不太好意思和顧留白貼在一起。
她很想抱緊顧留白。
越是接近冥柏坡,越是進入這種荒無人煙的地帶,她就越是心疼當時的顧留白和周驢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