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是都聽見了,但幾乎沒什人照著他的話做。
逃都開始逃了,還停下來跪拜做什。
尤其一開始看得最清楚,心最畏懼的,就是和那幾個千夫長一樣,處於最外圈的騎兵,那些騎兵此時心麵的想法都差不多,反正我們在最外麵,要跑起來我們也跑得最快,而且這種時候我們要是下馬來跪拜,不被踐踏致死?
更何況對於他們這種回鶻騎兵而言,打不過就逃是正常的,但打不過就跪下來乞求人饒命,這還真的有點做不到。
隻要我跑得比周圍的同僚快,死亡就追不上我。
見外圍的同僚跑得快,內圈的騎兵也充滿僥幸心理,殺誰也不一定殺我,我就一個普通的小兵。
顧留白倒是沒有想到這些回鶻人如此不給麵子。
他隻覺得這時候氣氛到了,這些人沒有了一點戰意,為什就不聽自己的話呢?
他想了想這些人和扶風郡那些叛軍的差別,心中靈機一動,頓時又補了一句,“你們逃你們的,我到時候就過去把你們部落的人都殺了。”
回鶻人打仗,本身就有滅族的概念。
往往打贏了勝仗,就會將對方領地內比車輪子高的男子全部殺掉,將女人和小孩子全部擄走。
所以一聽到顧留白這句話,他們絲毫沒覺得是恐嚇,而是覺得對方真的會這幹。
這是他們無法忍受的。
“骨力裴羅,你還要逃嗎!”幾個原本自己都逃得起勁的百夫長一下子勒馬停了下來,眼睛血紅的衝著麵色蒼白的骨力裴羅大叫,“如果你還要逃,你不配做我們的首領。”
“不跑了,殺!殺!殺!”
骨力裴羅羞愧欲死,他抽出長刀拚命揮舞著,讓所有人再調轉馬頭去殺顧留白。
顧留白這時候倒是想明白了,回鶻這些騎兵在野外作戰沒有什守城的概念,打不過就真的是一窩蜂的亂跑,要追起來還真的麻煩,但說要去他們的部落把他們部落的人都殺了,卻是戳到了他們的軟肋。
他心中略一琢磨,便故意慢了下來,腳下一個踉蹌,然後迅速站穩。
這一個動作落在這些回鶻騎軍眼中,頓時讓許多人一愣,接著發出了一陣陣震天的歡呼聲,“這人已經累了!”
“這人是裝出來的!他說那樣的話,就是為了嚇跑我們!”
“這人其實已經沒力了,腳軟了!”
在震天的歡呼聲中,這支剛剛才軍心離散的騎軍又恢複了活力,覺得自己行了。
這樣的畫麵落在兩開外石台上的裴雲蕖等人眼中,令她們頓時有些無語。
顧留白這時候的演技也太過拙劣,連長安的狗都騙不了,結果在這時候,還真的讓這群回鶻騎軍信了。
……
如果不能一次性解決回鶻這所謂的“新神教派”的問題,徹底讓回鶻和他的生意回到正軌,那回鶻的內亂也好,今後想要乘亂進大唐分一杯羹也好,不知道會導致多少人的死亡。
要殺,便要殺得整個回鶻徹底膽寒,殺得大唐的那些人從心底意識到,他在大唐不出聲,不意味著他們可以隨便對他出聲。
因為他的一句恐嚇,因為他故意裝出點腳軟的模樣,骨力裴羅的這支騎軍還敢殺過來,那就說明他們還是不夠怕。
對付這種敵人,一定要殺到讓他們想起自己的名字都要瑟瑟發抖,絕對不敢再起任何的異心,而不是等會就覺得自己又行了,又覺得自己有戰勝他的可能。
顧留白有意識的朝著一根石柱靠了過去。
這根石柱也是鬼道之中的地標之一,回鶻人的記載之中,這根石柱叫做“庫木什塔格”,庫木什是回鶻語“銀”的意思,意思是這根石柱表麵擁有獨特的銀色金屬光澤。
塔格這兩個字卻是粟特語,意思是具有界碑功能的直立石體。
大唐的商隊記載這條沙漠中的鬼道時,也將鬼道稱為銀光之路,也是因為這根石柱上獨特的銀色反光。
其實具有經驗的向導在看到這根石柱的銀色反光時,就知道已經接近鬼道出口,而且這根石柱上布滿風蝕形成的天然孔道,通過不同方向的風吹過孔洞的聲音,有經驗的向導還能判斷接下來的路途中有沒有可能遭遇沙塵暴。
而一些牧民將這些孔洞稱為"騰格的眼睛",說是能夠分辨忠奸。
顧留白且戰且退,雖然依舊不斷的殺人,但他背靠著這根石柱站定的時候,卻依舊被這些歡呼雀躍的騎軍認定為他體力不支了,必須背靠這根石柱來避免被身後的敵人殺傷。
這時候這支回鶻騎軍似乎完全忘記了他們已經拋下了快六百具屍身的事實,似乎之前的損失已經被一筆勾銷,現在又重新開始,回到了他們一開始遭遇顧留白的時候。
這些騎軍就像是吃了大補的靈藥一樣,又開始癲狂般的呼號著,開始一波波的衝鋒。
荒原上的野狗從來不敢襲擊獅子,但當獅子老態龍鍾,顯出疲態時,很多野狗就會開始一窩蜂的湧上來攻擊這頭獅子。
既然這種裝真氣衰竭,裝體力不支有用,顧留白就索性繼續裝了下去。
他的麵色顯得不再和之前一樣淡定,感覺有點慌張,接著他還悄悄的用真氣逼退了自己臉上的血色,這一來,他的臉色就顯得比骨力裴羅的臉色還要蒼白。
這下就連骨力裴羅都興奮了。
他揮舞著長刀興奮的大喊,“第一個抓住他的,賞千金!封千夫長!”
看著骨力裴羅這興奮的姿態,顧留白都差點憋不住笑了。
他順勢就給骨力裴羅再加把火,他假裝鬱悶的叫道,“誰幫我對付骨力裴羅,我給他萬金,給他良田百畝,給他修行功法!”
他的大叫聲引起了一片哄笑聲。
誘惑力是很有誘惑力,但這些回鶻騎兵都覺得顧留白是不是傻,且不論自己有沒有節操,回鶻人打不打回鶻人,擒下了你什都好說,何止這點好處?
哄笑聲一起,這些回鶻騎兵更是忘記了害怕,那種呼嘯著往前衝擊的姿態,看得靜王妃等人都一陣無語。
地上躺著的那多具屍體難道是假人?
你們的腦袋是木頭雕的?這樣你們就自己衝上去送死了?
然而事實就是如此。
這些鬣狗一樣興奮的叫喚著的回鶻騎兵就像是看到了一頭老得邁不動腿了的獅子,他們衝上去的時候,都覺得下一個那,顧留白就要脫力的摔倒在地。
然而隨著一具具屍體不斷的墜馬,在顧留白的周遭堆積起來,未必避免被屍體影響閃避,不得不踏著這些堆積起來的屍體戰鬥的顧留白,給這支騎軍的感覺,卻始終就是差那一點。
就像是那隻獅子已經站不起來了,但還在垂死掙紮,還在朝著周圍奮力的揮動爪子。
屍體靠著石柱漸漸堆積起來,這些身穿兩層鎧甲的重裝騎兵的屍身從高空看下去,就像是一隻隻閃耀著森冷光芒的巨大黑色甲蟲。
不知不覺之間,死在這根石柱附近的騎兵又已經超過五百人。
幾名臉上全是沙粒的千夫長渾身顫抖著,有關這一點,他們很想提醒所有人。
但這時候站在屍體堆上,搖搖欲墜,很多時候甚至雙腳卡在屍體的縫隙之中,有種拔不出腳的感覺的顧留白,卻已經讓那些人徹底喪失了理智。
當屍體在地上蔓延,形成坡地,連戰馬都不方便衝擊的時候,絕大多數人都開始下馬,他們直接踩踏著同僚的屍身朝著頂部的顧留白衝去。
當屍山堆積得更高,很多人甚至光憑雙腳都沒辦法很快的往上衝,需要手腳並用的攀爬時,顧留白又故意跌坐了下來,他甚至刻意的讓這些人看見了自己的風刀。
風刀停止揮動的時候,他讓它在左手展開,這又給這支信心有所動搖的騎軍注入了新的力量。
“不是什神仙手段!是把透明的很薄的刀!”
“他都站不起來了!”
“他快揮不動刀了!”
“不能讓他休息!”
隻有那幾名一直在計算著傷亡的千夫長始終處於深深的恐懼之中,因為此時似乎隻有他們清醒。
死在這根石柱附近的騎兵已經近千名。
五千騎軍的死傷,已經接近一千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