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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6章 思動

      隨著這兩個字出口,外界悲哭之聲四起,自近而遠,在漸漸消散的雨水中,依稀能聽見山間傳遞開的泣聲:

      ‘老大人!’

      ‘老祖宗去了!’

      山下的人也聽到了動靜,於是隱約有哭聲四起,李曦明隻低著頭,地麵上老人的屍骨已經漸漸化為一灘淥水——他生前服的好東西並不少,雖然生機殆盡,可終究不是尋常的練氣。

      清水蕩漾之間,那一身衣袍漬在地麵上,那一筒李周暝慣常用來點戲的竹筒也撒了,幾根散落的竹簽撒在地麵上,顯得尤為刺眼。

      李曦明磕了頭,這才把淥水和衣袍都收進匣子,再把那六枚金珠一一拾起,鋪在衣物之上,李闕宛則同樣跪下去,將散落滿地的竹簡收起來,一根一根地插回竹筒。

      李曦明似乎沒有看到,隻深深思慮了一息,終究把那玉刀也拿起來,放入匣中,唯有那一枚竹簽始終藏在袖子,毫不動彈。

      於是站起身來,雙手端著,有些踉蹌的往殿外走去,兩側的晚輩紛紛來望,哭著跪倒在地上,一時間悲聲四起。

      李氏承明輩經過當年的魔災,所剩寥寥無幾,李明宮一向情感含蓄,隻跪在側麵抹著淚水,如今周行輩最多,李行寒、李周洛是受過這老人的指點的,此刻泣不成聲,李周昉年紀大些,已經滿是白發了,悵然若失的跪在地上。

      獨獨李周達這漢子大開大合,嚎啕大哭,口中嘟嘟喃喃,不知說些什,把唇咬出了血猶不自知,讓李絳淳抹著淚去扶他。

      這位真人一路走出了祠堂,端端正正地捧到了兩殿之前,腳步卻猛然的止住了,怔怔地盯著跪在身前的孫子,輕聲道:

      “老大人最中意你…來…”

      李周暝早已經雙眼通紅,相較於李周達放肆的嚎哭與李周洛低低的垂泣,他顯得心事重重,此刻如行屍走肉般站起來,雙手接過,呆呆地往前。

      一眾人簇擁著往前走了,哭聲震天,李曦明這才轉了轉頭,有些無力地道:

      “怎了?”

      身後的李闕宛低眉,一邊把麻衣遞過去,一邊從袖中取出玉符來,道:

      “魏王臨走前囑咐過了…一旦響應,去洲上洞府。”

      李曦明將衣物披上,有些疲憊地輕聲道:

      “誰?”

      李闕宛神色略沉:

      “遂寧,他此刻還在洞府,連老大人的事都沒來,一定是有事了!”

      李曦明微微一窒,有些不舍地望了山下遠去的人群,低著頭邁出一步,踏入太虛,在這黑洞洞的暗中,他終於暗暗提了提袖子,露出握在掌心的竹簽。

      他將按在麵上的拇指移開,目光掃落到那三個血字上,緩緩閉起雙眼,雙手放下,李闕宛擔憂地注視著他,將手中的竹筒輕輕抬起。

      李曦明看了女子一眼,有些疲憊的搖搖頭,輕輕鬆手,那簽便被置入筒中,混入諸簽,隻留下簽身和桶底輕輕的碰撞聲:

      “篤。”

      ……

      “南北…各有麻煩。”

      燭火昏黃,洞府中腳步聲急促,銀袍男子的急切地在大殿中來回踱步,將一條條消息梳理了,在心中排上序,呼吸時輕時重。

      “當下北方的局勢…表麵上應該是一片明朗…”

      李周巍與李絳遷一東一西,已經將數關攻克,淳城看似已經無險可守,一片坦途——可李遂寧明白,這天下最大、最便捷的險要就是大真人本身!

      ‘無論是符檀菅還是薑儼,其實都是潛藏不發的暗手,在北方虎視眈眈著,等著我們踏入這戰爭的泥淖…’

      他如今已經全然明白了。

      ‘是因為轂郡太特殊了…上一世我們才會判斷失誤…’

      ‘轂郡這一塊地界,是有大義名分在的,真君不好直接驅策,釋修也不好隨意攻打,所以他們都在等,等著轂郡大敗,岌岌可危,甚至淳城丟失,轂郡被明陽所據。’

      ‘另一方麵,他們試圖讓轂郡的真人敗退他地,讓出地盤,讓這一個名分被明陽打破,一旦兩方開始拉鋸,從成立至今保持中立的大羊山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無視淳城的諸多背景,立即插手。’

      這一點其實可以從楊家的態度看出來。

      楊銳儀為何躊躇?

      就是因為轂郡祖上無一不是真君,許多先輩都是真君弟子,關係錯綜複雜,指不準搭到了哪條人情,自家就得麻煩一二。

      可說他絕對忌憚,也不盡然。

      ‘對他們來說,這些是沒有必要的麻煩,維持體麵最好,如果真的擋了他們的道,才會承受著麻煩,出手推開…’

      這也是為什大羊山、大欲道一開始是打著剿滅明陽的旗號進轂郡,可等到李周巍退走,卻與薑儼等人發生激烈摩擦,以至於最後大戰不休!

      ‘因為這根本是一件事,他們就是未來的明陽藩籬,剿滅他們亦是剿滅明陽!他們如今高傲不肯低頭,可絕不能讓明陽自削藩籬!’

      在這短短的一瞬思考中,他已經有了結論:

      北方不能再鬥了!

      他心中閃過一念:

      ‘這個時候,東南西北五關皆入魏王之手,手中甚至還關押著那顧攸!這是最好的時機!’

      這位合水大真人,李遂寧隻知其名,不聞其威——因為他就是淳城死的第一位大真人,甚至十餘天內就會暴亡。

      此人也是洞天中的修士,要說背景深厚,卻也不見得,準確來說是龍亢氏洞天中的小族,聽聞脾氣也差,別人見不得會喜歡他,可那位龍亢真人絕對心疼!

      ‘此人被收押,魏王攻打淳城,引來了符檀菅,這位大真人一旦出手,就接管了龍亢肴的位置,手握大義,自然會拒絕和魏王的任何和談。’

      而顧攸,就是在這十餘天內被逼死的。

      李遂寧對細節略有了解——顧攸誓死不降,淳城拒絕應答,身處李周巍的位置,絕不可能放虎歸山,楊氏又忌諱得罪,隨著時間一點點推移,最後隻能將其除去…

      這導致了龍亢肴戰至最後一刻的憎惡,也引發了龍亢肴與符檀菅之間的齟齬,以至於最後自亂陣腳,兩相厭惡…

      ‘魏王如今絕對占優,淳城氣焰大消,除了龍亢肴,幾乎沒人想繼續打下去,在情勢急轉直下之前停下來,與龍亢肴相議,放回顧攸,換取最大利益回歸,就是最好的選擇了!’

      甚至,放回顧攸的舉動並非隻是說動龍亢肴,而是為了一個詭異的目的。

      增強轂郡的實力!

      如果說如今的轂郡是一枚雞子,那諸方都等著李周巍匆匆下場,打破狐假虎威的外殼,好分而食之…隻要把顧攸當做籌碼和轂郡妥協,就能兵不血刃地分食蜜肴,更重要的是還能維持轂郡的守備力量!

      ‘大羊山可以等,可大欲道等不了,一旦那位孔雀彌生在世,必然四方出擊,哪怕沒有明陽提前出手,終究也要與轂郡摩擦。’

      有龍亢肴為主,顧攸、薑儼、上官吾岸為輔,不曾與魏王兩敗俱傷,便足以在大欲道麵前撐起堅實的防線。

      ‘而這個時間…魏王正好回援,先掃清臥榻之側!’

      他心中豁然開朗:

      ‘等到大漠安定…北方的大戰必然十分激烈,蓮花寺又已經因為釋修中的內鬥閉寺,我等隻要從江淮穩步向北推,拿下蓮花寺的地界,西連洛下,北接饒山,就可以坐山觀虎鬥,救濟轂郡,大破釋修!’

      ‘這一世,我要讓魏王和大羊山的位置調過來。’

      他已經毫不猶豫地拿起筆來,在竹簡上飛速舞動著,心中仔細地捋了一遍,暗道:

      ‘第一步,就是火速與轂郡和談!’

      這一步是萬萬慢不得的,哪怕魏王在淳城前止步,不曾引動符檀菅下來,可隻要西蜀的戰亂升起、或者是薑儼出關,魏王一方的優勢得了遏製,以龍亢肴那固執至極的臭脾氣,知道南方腹背受敵,必然又生亂數!

      ‘眼下顧攸堂堂大真人的性命,是極少數幾個能讓這驕傲頑固的金丹嫡係低頭的條件了!’

      他極為入神,以至於那燦燦的天光彌漫洞府,白衣的真人邁步而入,他還毫無所察,直到麵上溫熱,這才驚地抬起頭來。

      “真人!”

      李曦明已經是一身白色麻衣,額間帶著一條白布,眉眼中哀傷,卻仍帶著真人的威嚴,而他身後的女子同樣是一身白衣,眼中還有淚。

      李遂寧呆呆地看了一眼,隻覺得一股寒意沁進腦袋,才後知後覺地痛起來。

      ‘老大人!’

      他麵色一白,含著熱淚,哪怕經曆了不止一次,此刻仍然心中極痛,仿佛被剜去了一塊肉,卻一刻也不敢耽誤,隻跪倒在地,抬起頭來,雙手向上托舉,低聲道:

      “晚輩有一急情,還請真人急速向北,帶給魏王!”

      李闕宛神色微變,李曦明掃了他那蒼白至極的麵色,又發覺那床榻旁星星的血跡,眉眼低垂了一瞬,閃電般把那木簡拿起來,掃了一眼,麵色驟變。

      “退走?和談?!”

      他抿了抿嘴,這位昭景真人出奇的冷酷,沒有猶豫,輕聲道:

      “遂寧,這恐怕不可能。”

      李遂寧急切地抬起頭來,突然撞見這位真人眼中的堅決,呆在原地,李曦明似乎是在等他開口,卻沒有聽到想要的答案,他明白了什,輕聲道:

      “魏王將入淳城。”

      這不像是解釋,也不像是疑慮,更像是赤裸裸的陳述,他沒有多說一個字,可這位披麻戴孝的真人麵色平靜,此間透露的堅決之意顯露無疑。

      ‘這…’

      李遂寧隻覺得仿佛有一道閃電劈過自己的腦海,一股寒意衝上心頭。

      ‘天下大勢…魏王孰有不知?!’

      他李遂寧有前世輪回,知種種變化,可能為魏王身處前線,站在各大勢力的夾縫之間,會沒有察覺嗎?

      當然,李周巍一定不知道有符檀菅這個人,也不知道薑儼身上有大人助推,甚至也不可能知道西蜀的政變,可要說他不知道諸多勢力的博弈與圖謀、不知道攻打淳城會激起洞天中的反擊,那必然是對這位白麒麟的蔑視!

      ‘可前世…他還是毅然決然地攻破了淳城。’

      他終於明白方才種種思索之間,那股怪異感是從何而來了:

      ‘他非克此城不可,他有把握穩定住局勢,超脫他預料的根本不是符檀菅這些人——前世他也以一敵多,成功擊敗,打破這一切安排的其實是西蜀,是大漠之役,是真君一級的意誌!’

      ‘他早就有判斷了,如果沒有西蜀的那場大動亂,沒有楊銳儀毫無征兆、驟然的退走,他依舊會輕騎撤走,在西邊按兵不動,居高臨下以觀東方之變。’

      這讓李遂寧心中黯淡了一瞬,可下一瞬,他已抬起頭來,眼中明亮:

      ‘平衡北邊局勢這樣的事,我既然想得出,難道魏王想不出嗎?我要改變的是大漠上的大戰,至於北方的事情,我要做的絕不是提建議,而是報消息——僅此而已,最後打與不打,進與不進,終歸要魏王來判斷。’

      他輕聲道:

      “晚輩知道了。”

      於是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李曦明,道:

      “晚輩有一言,請真人帶給魏王。”

      李曦明微微低頭,聽著這晚輩鄭重地道:

      ‘洞天之人將至,薑儼數日出關,西宮有變,蜀地兵動,已抵大漠,有破陣之危,請速歸來。’

      李曦明眼中的神色驟然變了,他眯眼看著眼前的人,這晚輩目光灼灼地直視著他,道:

      “還請真人不惜代價,極速帶到。”

      他的話音未落,李闕宛已經嗅到了其中的危機,已然翻手,手中亮出那一朵小巧的牝水蓮花來,送到身旁的長輩手,目光憂慮。

      這位昭景真人同樣不發一言,信手接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身上的光彩照耀,濃烈至極,毫不猶豫地踏入太虛,化為一道光彩閃爍的金色,不惜神通法力地往北直奔而去。

      李遂寧目送他遠去,看著靜靜站在自己身前的李闕宛,深深行了一禮,口中的話語略有生澀:

      “真人,大漠將有大戰…”

      他堅決地抬起頭,與女子對視:

      “林真人是我家多年友人,又有姻親在前,馳援大漠…絕不能讓他隕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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