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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安王坐在太師椅上,室內明亮的燭光打在他富態,因憤怒而有些泛紅的臉上。

    這位富甲一方的藩王死死盯著趙都安。

    分明這是他的主場,分明外頭有那多的王府高手環伺。

    可他卻仿佛被趙都安甕中捉鱉的那隻鱉,死死堵在了內堂中,心中生出一股無力感。

    以淮安王府的情報能力,他當然認出了趙都安身旁幾個人的身份。

    足足五位世間境,這是一股足以蕩平整個王府的力量。

    因此,哪怕因為趙都安的算計,導致王府遭受了徐敬塘的遷怒,可他依舊不敢下令動手。

    隻能憤怒地盯著對方!

    趙都安笑眯眯道:

    “王爺這話說得不對,當日在永嘉城,本官本是想請馮掌櫃幫忙運送軍略物資去臨封,是馮掌櫃代表淮王府表示拒絕,又非要向本官示好。

    本官才勉為其難給了王爺一個機會,怎這會反倒怪罪到我身上?”

    他坐在冰冷的石墩子上,右手始終掐著郡主纖細白膩的脖頸

    其實這個動作,並不是威脅。

    在神念反饋下,憑借武夫的敏銳感知,他已判斷出,周圍這幫王府護衛人數雖多,但高手卻很少。根本構不成威脅。

    與其說他在以郡主脅迫淮王,不如說是在照顧淮王的臉麵。

    若連人質都不扣押,王爺再向他委曲求全,多少就過於折損顏麵了。

    淮安王深深吸了口氣,壓下心中酸澀,沉聲道:

    “廢話就不必說了,永嘉城的事本王也無意與你糾纏,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都督深夜造訪,意欲何為?”

    趙都安嘴角上揚:

    “王爺何必佯裝不知?如今朝廷大軍南下,雲浮叛軍兵敗在即,以淮王府勾搭反賊的事實,按律,應予以王府上下抄家問朝………”

    說出這話時,院中眾人幾乎都變了臉色。

    跪在地上的郡主更是嬌軀一顫!

    “不過·……”

    趙都安話鋒一轉,笑眯眯道:

    “好在王爺沒有在這場亂局中起兵,當初湖亭開市上,也算有功。

    今日本官以大都督的身份,可以給王爺一個機會,隻要王爺肯率王府上下與趙師雄一般,投效朝廷,本都督承諾從輕發落!”

    直接攤牌!

    他就是要拉攏淮安王府這股勢力!

    在京城時,趙都安本想從彭文良背後的彭家入手,但既失敗,索性選擇淮王府。

    他相信,淮王再如何軟弱,但經營多年,在淮水這片地盤上,觸角必然紮的極深!

    這一點,從當初馮小憐能知道他潛入永嘉,便可見一斑。

    一旦將淮王收入麾下,一方麵,可以借助其地頭蛇身份,幫助平定徐敬塘。

    另外,之後對付盤踞淮水東線的靖王也將大有助力!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大的目的,便是………

    分化!

    若能收下淮王,就能一定程度,瓦解“八王聯盟”!

    這在整個大局上,起到的戰略作用無疑巨大。

    “父親”

    堂內,世子徐千聽到這話,不禁扭頭看向淮安王,他有點意動。

    淮安王沒有意外的情緒,平靜問道:

    “你要本王幫朝廷平叛?你就這般肯定,徐敬塘會敗?”

    趙都安自信笑道:

    “趙師雄已反,雲浮軍殘了一半,徐敬塘死期將至,王爺看不出?

    ,我要提醒王爺,朝廷大軍已逼近鏡川邑,如今與我談,還能爭取點價碼,若等朝廷大軍占領鏡川邑,王爺再想歸降,可就未必有這個機會了。”

    金簡忽然看了他一眼,覺得這話有點耳熟…

    “父王,他說的對啊……”世子徐千小聲道。

    “閉嘴!”淮安王狠狠瞪了這個蠢兒子一眼,板著臉,盯著趙都安:

    “本王從始至終,都未曾想卷入皇權之爭,所作所為,無非“自保’二字罷了。”

    他不想點頭!

    雖說眼下西線形勢,的確對雲浮軍極為不利。

    但……

    淮安王看的更明白。

    他若歸降朝廷,不隻是得罪一個徐敬塘,而是背叛了整個“八王聯盟”!

    這就意味著。

    倘若這場席卷整個大虞朝的紛爭,最終女帝敗了,那無論最終登基的是誰,哪怕不是慕王,而是靖王…

    他這個背叛聯盟的人,都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所以,表麵上看去,趙都安是讓他在朝廷和慕王間選。

    實際上,是在逼迫他最終下注!

    不再容許他多方下注,做牆頭草,而是必須堅定地站在女帝這一邊才行!

    而眼下朝廷雖連續打了幾場勝仗,但若放眼整個大虞朝的棋盤。

    女帝依舊處於劣勢!

    棋局尚未明朗前,他怎肯賭上身家性命下注?

    徐安至今仍記得,他幼年時,外祖父曾經帶著他去族中的一座賭坊,一連去了二十一日。

    不準許上桌,隻是看。

    看那些賭徒在賭桌上的醜態畢露,看短暫贏錢時的欣喜若狂,看輸錢時的不甘與失態。

    看一個又一個人輸光了家產,如狗一般跪在賭坊哀求,甚至輸紅眼的人將家中妻女綁過來,押在賭桌上,謀求最後一次翻盤…

    年幼的徐安清楚記得,外祖父彼時教給他的道理:

    在賭坊中,唯一不會輸的方法,就是不上賭桌。

    後來,少年時的他翻遍了史書,看曆朝曆代的政治事件,翻來覆去,隻從紙縫看出來兩個字:賭局!

    “沒有人可以一直贏,無論押哪一個王爺,還是押女帝,都有滿盤皆輸的風險,所以想平安,就不能上賭桌。”

    這是徐安篤定的道理。

    並且,身為淮安王的他過去也一直擁有不上賭桌的本錢。

    因此,當女帝逐步掌控朝堂時,他是第一個派女兒前往京城摸情況的王爺。

    也是湖亭中,唯一對朝廷示好的王爺。

    因而,哪怕後來靖王、慕王都來盤剝他,瓜分了他在淮水的地盤,他也一聲不吭地退讓。

    寧肯割肉,也不上賭桌。

    直到今日,他退無可退,趙都安將他堵在了家門!

    “自保?”

    趙都安仿佛聽到了一個巨大的笑話。

    他突然大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肆無忌憚,仿佛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劍拔弩張的王府內院,隻有他的笑聲在回蕩。

    終於……

    趙都安收斂了笑容,他站起身,居高臨下,眼神憐憫地俯瞰著太師椅中的徐安,嗤笑道:

    “都說淮王爺大智若愚,是個賺錢的好手,本官也當你是聰明人,怎到了這個時候,還說得出“置身事外’這種天真的話?”

    他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本官方才肯與你好好說話,勸降,已是看在郡主的麵子上,但若王爺不識好歹,那很抱歉,為了防止諸位泄露我等今夜行蹤,也就隻好請諸位去死了。”

    說話的同時,他右手握緊,被掐住脖子的徐君陵隻覺呼吸困難,臉色漲紅!

    她難以置信地仰起頭,似想看出趙都安的真實意圖。

    這一刻,她再次回憶起了當初在煙鎖湖上,被女帝姐姐的這個男人支配的恐懼!

    他是真會殺我,還是又在唬人?!

    “父王一”

    世子徐千看到妹妹陷入危險,一下急了,忽然壓低聲音,焦急地對身旁父親苦苦哀求:

    “父王,先虛與委蛇,假裝答應他,救回妹妹再反悔不遲……”

    趙都安皺起眉頭,看了這二貨世子一眼:

    “世子難道不知,對世間境武夫而言,壓低聲音,我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徐千麵容僵住,表情茫然。

    淮安王被蠢兒子氣的肝疼,麵色陰晴不定。

    而堂外馮小憐等一眾王府護衛,也都緊張的忘了呼吸,隻等王爺一聲令下,雙方就要徹底開戰!也就在這一刻。

    突然間。

    道姑玉袖耳廓一動,麵紗後方,臉色微變。

    她嘴唇微動,以“傳音入秘”法門,對趙都安說了什。

    趙都安愣了下,忽然冷冷盯著徐安,厲聲道:

    “你敢通風報信?!”

    淮安王一怔,不隻是他,在場所有人都顯出茫然來。

    “趙都督且先息怒,是否有何誤會?”

    馮小憐深知趙都安一行人的實力可怕。

    並不想開戰,此刻開口。

    趙都安冷笑道:“一批雲浮叛軍高手正朝這趕來,你們不知?”

    什?

    雲浮叛軍?徐敬塘的手下來了?

    淮安王富態的胖臉上先是顯出錯愕,繼而似想到了什,麵色愈發難看。

    世子徐千愣愣地看他:“父王,你搖的人?”

    蠢貨!

    徐安眼前一陣陣發黑。

    趙都安麵色忽然古怪起來:

    “看來王爺也不知,那就有趣了,除了本官,慕王府的高手怎也深夜登門]?

    說起來,我方才就奇怪,本官才剛潛入王府不久,雖鬧出一點小動靜,但也不至於王府內高手反應這快,我剛過來,就將我等圍攏起來,如埋伏一般……

    倒好像是……早早準備,時刻警惕著什人的到來……

    ,馮掌櫃,你們不會是埋伏在這,提防慕王府的人吧?”

    馮小憐默不作聲!

    這時,被掐住脖子的郡主徐君陵也一點點站了起來,趁趙都安鬆緩手掌,劇烈喘息了兩下,說道:“趙都安,或許你可以等一等,看下對方來意,哪怕你們很強,也難以短時間殺死所有人,而不驚動來人……有我作為人質……”

    “你?”趙都安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如今這局勢,傻子來了都知道不對勁,而他又不可能暫時撤離。

    至於讓鍾判動手截殺……

    若在外頭動手,難保逃掉一些人,打草驚蛇,影響今夜行動。

    與其如此,不如先將人放進來,再相機行事。

    思緒閃爍間,他忽然扭頭,看向玉袖和金簡:

    “有辦法隱藏我們嗎?”

    玉袖皺了皺眉頭,金簡忽然再次驕傲挺起對A,說道:

    “看我的!”

    說完,在黑夜中宛若暗夜精靈,氣質神秘的少女神官舉起手中法杖,依次在幾人身上點了點。每一次點下,法杖頂端金色獨眼都眨動一次,趙都安便驚訝發現,自己一方幾個人身周的星光忽然扭曲,如同蕩開波紋。

    旋即,浪十八、霽月二人率先被一隻無形的橡皮,一點點擦掉了,消失在了冰冷的夜色中!不過仔細看去,還會有一些輪廓。

    然後是玉袖!

    “金簡修的是星月神明,如今是夜晚,我們都籠罩在星月光芒下,她隻要扭曲我們身上的星光,就可以讓其他人無法察覺到我們的存在,恩,類似一種隱身術……

    不過,若是比她的修為高出太多,就容易被察覺……快些移動到火光照不到的陰影中,那樣才能完全隱形,金簡無法扭曲火光……”

    玉袖的聲音在幾個人腦子回蕩。

    道姑身體一邊消失,一邊朝著庭院的黑暗處行走,很快身體表麵最後一點輪廓也不見了。

    臥槽……金簡你簡直是個寶藏少女,還有這種本事也不早說……

    是了,怪不得當初你和我初次見麵,能神不知鬼不覺,潛入我的房間,還偷看我洗澡……

    趙都安又驚又喜,看向金簡的目光充滿了欣賞!

    與此同時,他與徐君陵的身周星光也被扭曲,他立即拽著茫然的郡主,往一旁走,躲開內堂中映照出來的火光。

    最後,等金簡也擦去了自己的身形,幾個人就這在眾目睽睽下消失了!

    “父王一一妹妹她們……”

    世子徐千大驚失色,忍不住再次看向父親。

    淮安王麵皮抽動,被他喊得腦殼疼,但以他的見識,也能猜到趙都安一行人是動用了術法,隱藏了起來,且大概率沒有離開。

    深吸口氣。

    淮安王壓下混亂的思緒,朝著馮小憐等人一揮手。

    大群王府高手心領神會,再次無聲無息,如潮水一般退去,隱藏在了黑暗中,連遠處的弓弩手也蟄伏了起來。

    轉眼功夫,這又空蕩的隻剩下父子二人。

    可實際上,周圍卻藏滿了密密麻麻的上百人………

    “不要出聲,你若亂叫,哪怕有之前的情分我也會殺了你。”

    隱身狀態的趙都安將嘴唇湊到郡主的耳畔,將聲音壓的極低。

    二人因為連在一起,所以還可以看到彼此。

    徐君陵精巧的耳垂被他灼熱的呼吸噴吐,肉眼可見紅了起來,她死死抿住嘴唇,用力點頭,表示自己不會亂叫。

    趙都安這才抬起頭,看向前方。

    這時候,王府大門方向傳來了嘈雜的聲音,似乎很多人到來。

    而後,大門被硬生生撞開,伴隨著王府外院的家丁們的驚呼聲,丫鬟的尖叫聲。

    不多時,一群約莫上百人,手持火把與尖刀,穿著雲浮叛軍的盔甲的精銳士兵殺氣騰騰衝進了內院。為首的,乃是一名披著鬥篷的瘦高男子。

    正是慕王府的繡衣直指首領。

    此刻。

    他看向坐在內堂的淮安王,愣了下,忽然笑道:“淮王爺,這是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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