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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醜時將過,贏越天帶著七玉抵達,等她們紛紛落在樓頂上時,就見男人們全都一言不發,隻有雨打濕瓦之聲。

    楊翊風盤坐橫劍,岑瀑坐在他身旁,兩人一同仰著頭,稍遠一些,江溯明和公孫立在邊緣,是抵達不久的樣子,雨把衣衫淋得透濕。寧懸岩半倚著塔頂寶珠,抱著大劍,商雲凝靜立於幾人之外,像一隻鷺。裴液立在幾人中間,那柄沉黃的劍立在身前,雙手拄著,是唯一偏頭來看她們的人。

    贏越天第一時間是以為出了矛盾,幾位師弟都很驕傲,這位裴少俠也正血氣方剛的年紀,嘴上有些衝鬥在情理之中,但楊翊風和寧懸岩也一同沉默在她意料之外一一這二人但有一人在場,不應當這時候令大家內生嫌隙。

    但即刻她意識到不是,裴液朝她微微一笑,抱拳頷首,楊翊風也把視線從裴液身上挪開了,隻是話少了很多:“贏師姐。”

    七玉好幾位都披了雨蓬,石簪雪輕盈躍了兩步,到裴液身邊,給他撐起了一柄青傘。

    “幾位來得正好,在下正有事務向幾位兄弟托付。”裴液道,“這樣東西,想必諸位也認得。”他攤開手,一枚玉佩置於掌心,這玉佩望去就令人挪不開眼,令人升起被從內到外掃過的冷悚,是一枚特異的眼形,宛如活物,隻是無瞳。

    “………【照幽】。”贏越天上前一步。

    “不錯。”

    贏越天微怔,因為裴液抬手,直接將其拋給了她。

    “神器【照幽】燭內察外,還是當年在博望時石姑娘告知於我。”裴液看了身後安靜的女子一眼,“將其置於一地,展開其中的靈玄之陣,則布下之後,守禦之地,無隙可乘。不過現在隻是“半枚’了,雖可“察外’,不能“燭內’。

    “天山應當比在下曉得如何使用,請【子登】仙子拿去問一問奚前輩,明日之後,請他在謁天城展開這個陣術,大概能用便好,家貓也會幫忙的。”裴液道。

    贏越天看著手中這冷潤的玉物,微怔:“明日之後?”

    “是。”裴液道,“明日午時之後,若我未死,直到瑤池大會之前,城中但有殺人奪書者,皆依此罰而殺之。”

    十三道身影錯落立在樓頂之上,入夏之雨淅淅瀝瀝。

    五月廿一。

    天色白亮起來,雨還是沒有停。

    謁天城很少有這樣連綿的雨,一連下了快三天,人們都覺得有些驚異,但天氣不是今天應當關注的重點,城中隱隱湧動的氛圍才是。

    昨日酒樓張貼的告示應當是已經傳播的七七八八了,但即便沒有聽聞之人,也不會錯過這份邀請,因為它是直接遞在了每一家的桌上。

    這一天的清晨大約有五十個人親眼看見一條銜著短箋的魚從雨中遊出來,他們幾次三番地揉自己的眼睛,並在後來日複一日地講述這段經曆,直到它變為謁天城一段小小的怪談。

    短箋上的文字很簡短:“裴液,邀眾派明日午時中城與見,請賞薄麵。”

    在沒有露麵之前,人們的眼睛和耳朵就已經到了中城,等街上朝那邊而去的人越來越多時,麵佩刀帶劍的人也就越來越多。

    雨是一件好事,可以披起蓑衣,舉起大傘,鬥笠下麵是哪張臉,蓑衣底下帶了什,都可以安穩掩藏,互不認識的安全感如同沒有走出房屋。

    小派蓑衣一罩就辨認不出,但大派們沒有丟下自己的門服,首先抵達中城的是雲山,山主【流雲龍闕】李逢照連傘也未打,一身鶴骨地立於弟子之前,腰上懸劍,白發白須微微飄蕩。

    此時距午時尚有半個時辰,又過了兩個刻鍾,人漸漸顯得擁擠起來了,像是湧動的潮水,那些西境聲名卓著的身影開始陸續出現。

    白衣一杆鐵槍,正是龍鶴劍莊三莊主山惜時,這位冷冽豪氣的奇女子身旁還是沒有那位二莊主的身影,二三十位山莊弟子披著龍鶴之紋的鬥篷,簇擁著她,一如既往的劍莊風範。

    然後是青桑穀的兩位,沒有隨從也沒有弟子,似乎也沒有人發現她們是什時候來的,隻某時一看,已見在街旁酒樓的露台上,宋知瀾舉著一柄青傘立在其師身旁。

    這位【懸壺簿主】年近五十,容顏上瞧不出太多痕跡,但處變不驚的氣質一定是歲月浸潤,她立在西境江湖的頂端也已有許多年了,照映在這雙眸子的一切事物仿佛都“也就如此”。

    身後的宋知瀾清清幽幽,正在最美的年段,裝束雖然一樣簡單,但頭發編得比師父就整齊細致許多,站得靠後些,更如雨中竹蘭。

    崆峒來得很低調,師紹生、許裳兩位峰主,身後是【十七峰首】姬卓吾,該披蓑衣披蓑衣,該撐傘撐傘,但中央的位置還是不會缺少,人們自覺地避讓開來。

    點蒼抵達後,【雪廬將相】沈清並不見蹤影。

    這是真正人多勢眾的門派,本宗弟子就有近百人,許多下屬宗派也是跟隨而來,可謂是浩浩蕩蕩的一群,但在雨中同樣顯得沉默,他們停下來,占據了西邊整整一角。

    但最前麵的是停江廬主鐵如鬆,那位在西境名望甚高的掌派並不見蹤影,一時有些令人心疑和失望,不少人已知曉謝聽雨身亡的消息,如今沈清無論是也遭不測還是不敢露麵,都是更令人心惶惶的信息。“我以為沈清會更要麵子些,看來確實是位豪傑。”危光立在街邊高樓之上,黑氅,幹淨整齊的鬢角,深暗的眼睛。身旁立著方。

    “難免折些名望。”

    “馬上,名望就一文不值。他把點蒼存亡看得更重。”危光眸光挪了挪,“縮進殼磨劍,令人指作烏龜。”

    “那,對點蒼做的準備要暫停嗎?”方道。

    危光靜了一會兒:“不必。”

    “繼續動手?”方轉頭,“沈清消去行跡,就是作為威懾吧,我們若動手,難免先露破綻……是要先用全力吞掉點蒼嗎?”

    “當然不,藏著的漁翁也太多了。”危光道,“本來打算先吞幾家?”

    “梅穀,桔園,碧沙……更靠近西南的六家。江湖一亂,可以一鼓作氣,全部握在手。”“改為隻吞一家,就梅穀吧,就以前麵小赤霞之事作筏。”危光望著雨簾,“十天之後,再動桔園,而後再過些時日,再盯碧沙。”

    “……溫水煮蛙?”

    “不錯。遽然對點蒼動手,必然驚出沈清,我們便慢慢蠶食,令他無論現不現身,都食不甘味。”危光嘴上說著,思緒卻仿佛不在上麵,眸光挪在對角樓上那兩襲青衣身上,“沈清是頭蒼鷹,在天上飛時人人忌憚,但並不敢真撲擊幾回。一旦被人趁機扯在地上,便即消殞。”

    “青桑穀……”方順著宮主目光望去。

    “對青桑穀絕對不能放鬆,也盡量不要招惹,離他們遠些。”危光默然幾息,“陳青箱……這人很危險。我們沒有餘力和他們對上,但……”

    “但?”

    “但我擔憂她會對我們出手。”

    “青桑穀世居穀中,本次瞧來也是事不關己。”

    “雪蓮之事,誰能真正事不關己呢。,若真事不關己,你又怎會在這見到她?”危光道,“陳青箱但凡出手,必為大事,我隻盼她選中的不是昆侖……盯緊些,這是一條竹葉青。”

    昆侖弟子們比他們的宮主殿主到得晚些,一眼可辨的華貴門服,披篷佩劍的三十餘人。

    即便近年聲威日落,依然是西境三大劍門之一,地位無可撼動的龐然大物。人們注意到昆侖弟子前麵沒有那位方殿主時才莫名抬起頭去看,紛紛震驚地注意到了樓頭的黑氅。

    方陪立身邊,氅下半露之劍正是那柄縱橫天下的【昆侖墟】一一晏日宮宮主,危光。

    正如人們沒想到沈清不在,人們也一樣沒想到這尊人物是親自前來,與平日雲遊的青桑穀主不同,這位宮主威嚴極盛,手掌西境之西南,諸派敬服,絕不輕易露麵。

    危光並不介意現身在這,比起隱藏自己,昆侖更需要探知他人,他再次往某個方向看了看。可以辨識的門派越聚越多,很多人是這時才驚悉謁天城中競已聚集了如此之多的門派,第一列的幾尊龐然大派之下,落英山,明珠水榭,眾籟館,新蟾山……這些同樣耳熟能詳、平日難得一見的大派同樣足有二三十家聚在周圍。

    “宮主,雪蓮真有遏製之法嗎?”方忽然道。

    “你在天山樓館,不是安了耳目?”

    “此事是八駿七玉,與那位大典守、裴液幾人閉門商議,並不知曉結果。”方道,“不過談罷之後,八駿七玉都傾巢而出,神情也凝重,昨夜……”

    “昨夜贏越天也來叩了昆侖的館門。”

    危光看著廣闊的人潮,抬眸望向灰亮的天:“所以,沒有法子。”

    “有心之人都已猜到結果了,今日依然聚來,要是仍抱有冀望,要是察形觀勢,為接下來的廝殺做準備……要二者皆有。”危光道,“若《釋劍無解經》真有法子,也許昨夜就已看到段澹生強攻天山別館了。”

    “但那位裴液依然聚我等在此……是想借天山之名嗎?”

    “不知曉,這年輕人也有他的打算吧。”危光道,“無論如何,和昆侖幹係不大。”

    “段澹生今日不來?”方也望向天邊。

    “……來了。”危光輕輕撫了撫腰間冰涼的鐵柄。

    弈劍南宗在午時之前抵達。

    中城人潮幾乎為此一靜。

    比起近年的聲威來,人數算是稀少,僅有十幾位弟子,東邊樓上一直以來空無一人,此時終於揭曉主人了。

    米色長衣的一道身影,長發披散著,那張臉很難說用男人還是老人形容更為精確,總之皺紋淡淡,雙眸淺棕,上眸線與眉毛一樣近於直線。這形狀看起來並不鋒利,但也並不顯得和藹,蓋因往淡漠的方向去了。年輕時這應是挺英俊的一張臉,如今也足令人留目。

    一位真正的英俊年輕人抱劍侍立在後,正是韓修本。

    【風絮無歸】段澹生。

    弈劍南宗當代宗主的同門師弟,也是上一代南宗中最有天賦的弟子。

    盛雪楓幾回說:“執南宗之劍者非我,乃段師弟也。我執南宗之鼎。”作為大師兄,盛雪楓是真的欣賞欽服這位小師弟的才氣,而段澹生也從未辜負這份吹捧,出道以來縱橫天下,他很少出劍,隻在必要之時,但即便如此,仍然無有一敗。

    韓修本前年入神京修習,當時段澹生尚未登入天樓,但他逢人自陳,必言“家師【風絮無歸】段澹生”,蓋因這確實是個極有重量的身份,天下不知道這個名號的人也很少。

    人人都知道他登入天樓是遲早的事,於是這件事終於在去年冬日發生了。

    從此南宗坐擁兩位鎮派之人,一躍而為西境當之無愧的第二,隱隱與天山爭鋒。

    而真正令人潮安靜的,則是五月以來,弈劍南宗在雪蓮之事上的動作。

    五月之初,天山顯然與此事脫不開幹係,葉握寒定下瑤池大盟,卻從此不見蹤影。

    雪蓮之禍愈演愈烈,天山信任搖搖欲墜,當時弈劍南宗隱隱執謁天城之牛耳,排拒天山,由此許多宗派都聚集在南宗身邊。

    而僅僅幾日之後,劍篤滅門之消息傳遍西境,弈劍南宗少主盛玉色死於裴液之手,被指認為凶手。這正是令謁天城內眾人噤聲,千派互疑的序幕一一如果南宗這樣的大派都在做這種事,如果天山的態度都這樣曖昧,那西境江湖的秩序焉然存在?

    而武經雪蓮之間可以彼此吞噬的消息,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流傳。

    如今這位弈劍南宗的二號人物立於樓閣之上,許多雙眼睛隱隱約約地望去,但他似乎沒有要說話的意思,仿佛新遊戲的規則已經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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